护住心脉

柳梦影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扑到床前，膝行数步，从袖中取出那枚贴身收着的青瓷小瓶——那里头装着鬼手张给的“断红丸”。她背对着乾隆，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手指因颤抖而几乎握不住瓶身。

“姝儿，张嘴，”她借着喂参汤的由头，将汤碗凑到明姝唇边，另一只手迅速倒出那枚乌黑如墨的药丸，以指甲掐成两半，混着参汤送入明姝口中，“咽下去，求你了，咽下去……这是救命的，能护住心脉的，也是……也是咱们唯一的生路。忍过这一遭，咱们就活过来了，就自由了……”

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混着参汤的温热滑入喉间。

柳梦影迅速将空瓶塞回袖中，转身对胡太医嘶声喊道：“参汤喂下去了！快！快止血！她的心脉……她的心脉还有救！”

乾隆被福伦和尔康半劝半架地请到屏风外，他却不肯走远，只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他透过那道薄薄的屏风缝隙，死死盯着那榻上被血浸透的身影，看着胡太医和柳梦影忙碌的影子在烛火下晃动，看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又看着干净的绢布被送进去。

永琪站在廊下，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亦或是方才厮杀时溅上的血。他手中还紧握着剑，剑尖抵着青砖，他不敢进去，他不能进去，他只能听着里头那一声接一声的“拿热水来”、“拿止血散来”、“参片含着”。

尔泰死死按住他的肩：“五阿哥，冷静……现在进去，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害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永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眶赤红，“我只是……我只是想听她……再叫我一声……”

不过片刻，明姝原本微弱到几乎探不到的呼吸，忽然猛地一滞，随即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那声音不似人声。

“啊——！！”

“姝儿！！”柳梦影的尖叫声随之而起。

“怎么回事？！胡太医！发生了什么？！”乾隆如疯了一般要往屏风里冲，被福伦和鄂敏死死抱住，“明姝！明姝！你怎么了？！回答朕！！”

“娘娘！娘娘这是血崩了！”胡太医的惊呼声从屏风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这……这胎儿保不住了！正在滑落！快！拿热水！拿止血的当归！快啊！”

乾隆猛地就要往屏风后冲，被福伦和傅恒死死抱住，两人几乎是用尽了全力：“皇上！皇上不可！血光之灾，冲撞龙体！让太医处理！皇上！您进去只会添乱啊！让太医救人！您冷静些！娘娘还需要您在外头坐镇啊！”

“滚开！朕要陪着她！朕要陪着她！明姝——！！”

鲜血瞬间从她身下汹涌而出，比先前的刀伤出血更加骇人，那血呈暗红色，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迅速浸透了锦褥，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永琪听到那声惨叫时，双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声即将冲出口的嘶吼生生咽回喉咙，咬破了掌心，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连哭出声都不能——他是“少爷”，她是“夫人”，他连为她哭丧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听着她在里头承受那“小产”的炼狱之痛，那是比刀伤更甚千倍的折磨。

“姝儿姐……姝儿姐……”小燕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死死抓着地板的缝隙，指甲断裂渗血也浑然不觉，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不要死……不要死……求你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紫薇瘫软在尔康怀中，已经哭到失声，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喘息，她死死盯着那屏风上倒映的影子——那里面，明姝的身影正在剧烈地抽搐、弓起、落下，如同被命运之手无情摆布的傀儡，那剪影凄厉得让她不敢看，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尔康死死抱着紫薇，眼睛看向永琪，眼中满是悲悯与无力；尔泰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眼中血丝密布；柳梦影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握着明姝的手，感受着她指甲掐入自己掌心的剧痛，那是她唯一能替她分担的痛苦。

“忍着……姝儿，忍着……”柳梦影泪如雨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疼了……撑住……姝儿，撑住……疼这一回……就过去了……”

明姝在剧烈的疼痛中恍惚听见柳梦影的声音，她死死咬着唇，咬得鲜血淋漓，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那“断红丸”正在发挥作用，以一种最残忍却最有效的方式，将她体内那虚假的“胎气”彻底打散，将那被“逆脉九转”催生的假孕之象强行剥落，如同剥去一层深入骨髓的皮肉。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炼狱中煎熬，一半在看着柳梦影模糊的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回握柳梦影的手。

“啊——！！”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几乎穿透了屋顶，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明姝的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动静，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探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还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拉锯。

“皇上……皇上……血止住了！娘娘的血止住了！”胡太医连滚爬爬地从屏风后出来，满脸是血，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虽然龙胎未能保住……但娘娘还有气息！脉象虽弱，但已平稳！只要精心调养，性命应可无碍！皇上……保住了！娘娘保住了！”

此言一出，外头死寂一片。

乾隆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悲痛转为一种空茫的、不敢置信的狂喜：“活……活着？明姝活着？孩子……孩子没了？不要紧……不要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孩子以后还会有……朕只要她活着……”

他踉跄着推开众人，冲进屏风之后，只见明姝躺在一片血海之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唇上血迹斑斑，胸口微微起伏——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明姝……”乾隆跪倒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那手指都在颤抖，“没事了……没事了……你活过来了……你吓死朕了……你吓死朕了……”

柳梦影看着乾隆那副失而复得的模样，又看看榻上奄奄一息却终于脱离险境的明姝，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神经，整个人瘫软在地，掩面痛哭，那哭声压抑而悲怆，是劫后余生的释放，也是对妹妹所受苦难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