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谷

幽幽谷。

正如尔康所言，此处确是一处遗世独立的所在。

谷中四面环山，溪水自石隙中潺潺流出，清可见底，水声叮咚如鸣琴，偶尔有肥硕的青鱼摆尾而过，搅碎一溪云影。

溪畔果然植着几株野桃，此时花期已过，早春的绚烂敛尽，结出了青茸茸的小果，掩映在翠色欲流的叶间，透着一股子未经雕琢的野趣，倒比那御花园里精心培育的碧桃更惹人怜爱。

明姝与小燕子在永琪、尔康、尔泰的护送下弃了马车，改骑马进入山谷。

山谷深处有一处平原，芳草萋萋，可以策马奔腾。

山间小径幽深，两旁灌木丛生，偶尔有山雀惊起，扑棱棱掠过头顶，更衬得这山谷寂静如太古。

“姐姐，这里！”

紫薇自溪边一块青石上下来，她手中还捧着一束刚采的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拢在一起，煞是好看，鬓边还沾着一片草叶，显然是等候多时了：“你们可算来了，我和金锁都等了快一个时辰，花儿都快蔫了！”

金锁也从树后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野果：“姑娘，您尝尝，这野草莓可甜了，是我刚才采的！”

明姝目光扫过这谷中景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只觉连日来的压抑与算计都消散在这山岚之中。

她走到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坐下，指尖轻触那冰凉的溪水。

“好地方，难怪尔康挑中此处，果真是藏风聚气，避世绝俗的所在。在这里，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尔康闻言一笑，牵着紫薇的手走近：“娘娘谬赞。此处原是臣少时顽皮，误打误撞闯入发现的。那时臣与紫薇……”他顿了顿，看了眼身旁的紫薇，耳根微红，“后来便成了臣与紫薇的秘密基地了，连家父家母都不知晓。”

紫薇脸一红，轻轻跺了跺脚，嗔道：“就你多嘴，什么都说。还不快去帮尔泰把马拴好，看看小燕子，都要往树上爬了！”

果然，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正抱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往上蹭，嘴里还嚷嚷着：“你们快看，这树上有个鸟窝！我掏几个鸟蛋下来咱们烤着吃！”

“快下来！”尔泰哭笑不得地拽着她的脚踝，“那是野山雀的窝，掏了鸟蛋，母雀会啄死你！而且这谷里的生灵，咱们还是别打扰的好，毕竟……咱们才是闯入者。”

小燕子不甘心地跳下来，拍拍手，凑到明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姝儿姐，这地方真好！比宫里强多了！咱们以后能不能常来？我能不能在这儿搭个树屋，晚上住在这儿，听溪水声睡觉，肯定比在漱芳斋听着更鼓声舒服多了！”

“好啦，”明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目光扫过众人，“就不要娘娘娘娘的叫了，听着生分，也听着……心里发沉。”

她走到众人中间，伸手拉过紫薇的手，又看向金锁，永琪、尔康、尔泰，最后落在小燕子脸上。

“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伙伴，是朋友，是过命的交情，在这幽幽谷里，没有尊卑，没有君臣，没有娘娘和奴才，更没有皇子和臣子。

只有……明姝，小燕子，紫薇，金锁，永琪，尔康，尔泰，还有柳红柳青，和咱们在乎的那些人。

出了这谷，我是宸妃，咱们是君臣，是主仆，该演的戏要演，该守的规矩要守，该跪的时候要跪，该怕的时候要怕。

但进了这谷，咱们便是共赴生死的同盟，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是家人。

若连在这避世之处都要端着架子，那咱们这‘退路’，岂不成了另一个金丝笼？

在这里，咱们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说真心话，可以骂那该死的宫规，可以想咱们想要的将来。

所以啊，你们可以像永琪一样叫我的名字，不许叫娘娘，我不喜欢听！”

永琪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应道：“明姝说的是，咱们本就是年龄相仿，性情相投的挚友。在这谷中，没有五阿哥，只有永琪；没有福大爷，只有尔康；没有宸妃，只有明姝。咱们……只是咱们自己。”

尔康也朗声笑道：“正是！在这幽幽谷，咱们是躲清闲的闲人，什么君臣大礼，什么宫规礼仪，都让它见鬼去吧！今日咱们只谈风月，不谈朝政；只说真心，不说假话。”

明姝看向尔康，忽然促狭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逗趣道：“尔康，虽说你大我几岁，不过啊，紫薇都叫我姐姐，不如你也随紫薇一同？反正，早晚都要改口的，提前练练，省得日后生疏。”

尔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紫薇羞红的脸，又看看明姝调侃的目光，无奈地摇头苦笑，拱手作揖：“得，既然明姝妹妹都这么说了，那尔康恭敬不如从命。姐姐在上，受小弟一拜！”

他这一拜，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山谷中回荡着久违的、真心的笑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扑棱棱飞向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