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不弃

承乾宫内，春深似海。

那株植于庭院正中的西府海棠，正值盛花期，花影扶疏，堆云砌雪，微风过处，落英缤纷，在青砖地上铺就一层薄薄的香雪。

树下已摆开了紫檀木的矮几，铺着葱绿色弹墨绫子的桌围，案上错错落落摆着时令瓜果、精致点心，还有那坛皇上昨儿才赐下来的梨花白，泥封未启，已透着清冽的酒香。

令妃为首，领着众人早已到了，正坐在廊下赏景说笑。她今日着一身淡紫罗兰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明姝前日送的东珠钗，那珠子圆润饱满，衬得她愈发温婉华贵。

见明姝扶着青黛的手款款而出，皆起身相迎。

“妹妹今日气色真好，”令妃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明姝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那日当真是吓坏本宫了，你在殿上那番话，本宫回去后心还扑通扑通跳，喝了两碗安神汤才将将压下去。

如今可算是出来了，再不出来，姐姐这心都要焦干了，生怕你又把自己闷出病来。”

明姝回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让姐姐担心了，那日实在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过后想想，也后怕得很。

若非姐姐和诸位后续在殿上仗义执言，妹妹怕是早就被那盆脏水泼得洗不清了，这会儿还不知在哪个冷宫里熬着呢。”

“快别说这些晦气话，”令妃拉着她在主位坐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皇上今晨的口谕你可听说了？皇后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把六宫之权拱手让了出来，如今令在本宫手里协理，她倒是真成了‘潜心礼佛’的闲人，连宫门都出不来了。

本宫今早去坤宁宫‘请安’，那宫门紧闭，容嬷嬷那张老脸，绿得跟黄瓜似的，看着真是解气。”

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蹦跳着凑到明姝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姝儿姐！你今天美得像仙女下凡！这衣裳颜色真好看，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你这么厉害，连皇阿玛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肯定一切都会顺利的。

而且啊，我今日特意绕道去坤宁宫，在那宫墙外头绕了三圈，那宫门紧闭，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哪像咱们这儿，热热闹闹的，连鸟儿都叫得比那边欢快！

我还让明月在墙根儿底下撒了把瓜子，引那麻雀去啄，叽叽喳喳的，吵得里头更烦，哈哈！”

“你这促狭鬼，”明姝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宠溺，“仔细皇后听见了，又给你记一笔。好了，今日咱们是劫后余生，该好好庆祝一番，不提那些扫兴的人。”

说话间，永琪、尔康、尔泰三人也到了。三人一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给宸妃娘娘请安，恭喜娘娘凤体康泰，否极泰来。给令妃娘娘请安。”

“快请起，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坐吧，尝尝皇上赏的梨花白，听说还是前年封坛的，今儿个托你们的福，才舍得启封。”

尔泰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折扇坐下：“今日这海棠花开得正好，咱们在这花下饮酒，倒是应了那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不过咱们可不是独酌，是一群患难之交共饮，这酒喝起来，才更有滋味，才配得上这‘劫后余生’四个字。”

“就你歪诗多，”尔康笑着捶了他一拳，转向明姝，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娘娘，那告密之人，臣等已查出了些眉目，虽证据尚不充分，但指向……”

“嘘——”明姝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目光扫过四周，随即浅笑，“咱们本就没指望能查到谁，不过就是让那个人吃了个大亏，知道疼就够了。

今日风和日丽，不宜谈那些腌臜事。来，喝酒。”

青黛领着宫女们上前斟酒，明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所有人道：“这一杯，敬在座的各位。那日若非诸位齐心协力，明姝此刻怕是在冷宫中垂泪了。这份情谊，明姝记在心里，永不敢忘。”

“娘娘言重了，”永琪也端起酒杯，“是娘娘智勇双全，以弱胜强，儿臣等不过是尽了本分，顺势而为。”

尔康举起杯，神色诚恳：“是啊娘娘，这次的事不只是娘娘一人之事，若非娘娘当时急中生智点出关键所在，我等怕是要被那莫须有的罪名困死，甚是会牵连到家人。娘娘的恩德，臣等铭记于心。”

尔泰端起酒杯，接上话茬，语气轻快却暗含机锋：“正是正是，那日娘娘在养心殿那番‘义正辞严’，可真是让臣等大开眼界。皇上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娘娘这招‘以攻为守’，实在是高！

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回去后连夜写了心得，想着日后若遇险境，也得学娘娘这般，先声夺人，反客为主，把黑锅扣回去！”

他这一番话说得俏皮，却又暗含机锋，把乾隆那日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窘态描绘得活灵活现，逗得小燕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连令妃都掩着唇，肩头微微抖动，眼中满是笑意。

明姝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就你嘴贫，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那日是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本宫这只病兔子。

若不是你们后续在殿上配合得当，把‘离间计’的罪名扣回去，本宫那番发作，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说到底，是咱们一群人，才打赢了这场仗，缺一不可。”

她说着，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令妃的温婉支持，小燕子的天真热烈，永琪的深沉守护，尔康的沉稳担当，尔泰的机变活络。

这些人在那日的风雨中，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背弃，皆为她挺身而出，这份情谊，比那黄金万两更重。

“这第二杯，敬这劫后余生的春光，敬咱们未被这宫墙碾碎的真心。

这宫墙之内，步步惊心，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赏花饮酒，是因为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皇后虽暂失权柄，但根基未动，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这杯酒，也敬咱们往后要更小心，更团结。”

愿往后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明姝放下酒杯，从袖中缓缓取出那道明黄的手谕，轻轻放在案上。

她抬眸，看向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了，给你们看一样东西，皇上昨晚给本宫的，这才是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真正举杯相庆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