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轻轻挣脱紫薇的手,转而双手握住她的。
“还是……别叫我娘娘了,”她望着紫薇,目光恳切而柔软,“如今回到这儿,回到咱们自己人中间,我就想做回那个只是柳明姝的普通人。
不是什么宸妃,不是什么娘娘,只是柳明姝,仅此而已。”
她侧首,目光落在仍抽抽搭搭、肩膀一耸一耸的小燕子身上,唇角弯起一个宠溺又心疼的弧度,伸手替那丫头抹了把脸上的泪。
“你瞧这丫头,是我和梦影姐、还有柳青柳红,一起看着长大、一点点照顾大的。
刚遇到她的时候她才七岁,说是贪玩溜出去看灯会,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缩在墙角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就把她带了回来,给她一口热饭,一件暖衣,教她习武认字,看着她从一个胆小的娃娃长成如今这般……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虽不是我亲妹妹,却早就是我放在心尖上、用命护着的亲妹子了。这些年,我疼她,不比疼我自己少半分。”
紫薇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接纳的感动。
她看着明姝,看着这个明明身陷囹圄却依然愿意敞开怀抱接纳她的女子,她知道,她又有了一个家人,一个可以生死相托的姐姐。
“你既是她的结拜姐妹,拜过玉皇大帝,拜过阎王老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便也是我的妹妹。叫我的名字,或者像小燕子一样叫我姐姐,可好?咱们是一家人啊,不是吗?”
“姐姐……”紫薇哽咽着唤出声,猛地扑进明姝怀里,“看到了你,我也好自责,好内疚,若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你不会和皇上有隔阂,不会这样担惊受怕。”
“嘘——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娘的错,”明姝轻轻拍着她的背,“是那个男人的错,是权力的错,是这吃人的世道错了。
你娘,夏雨荷,她从来不是输给了你娘自己,而是输给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输给了那不对等的、从天而降的‘恩宠’。”
她松开紫薇,双手捧着她的脸:“你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完美的才女,可到底是汉人无权无势,在这权势的天平上,她轻如鸿毛。
只要皇权流露出意愿,表明了他的身份,普通平民百姓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不然他本是微服私访,只是避雨而已,为何会表明身份?为何会留下信物?为何会许诺那根本兑现不了的未来?
那是一场不对等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猎人看中了猎物,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与掠夺,是披着温情外衣的强取豪夺。
皇上对你娘的一时兴起,造就了你娘一生的痛苦,也造就了你的孤苦。
他本就是个风流帝王,身边的新鲜血液数不胜数,今日是你娘,明日又是他人。
而你娘,怀了身孕,不能嫁人更不能不要,她不敢不等,却又不能不等。
她要等,是因为她要为家人考虑,万一皇上突然想起她了,她若嫁了人,会是什么结果?满门抄斩?诛九族?
若是孩子没了,追究起来,便是谋害皇家血脉的死罪,是株连的大祸。
她成了皇权逼迫下的牺牲品,困在那‘等待’的牢笼里,从青春等到了白头,从希望等到了绝望。那一道宫墙,隔开的不仅是她和那个男人,更是她整个人生。
你娘是不是爱他?恨他?怨他?这不过是她经历过创伤后,不得不与自己和解的方式。面对皇上,她不能恨——恨一个帝王,是诛心之罪;却更不敢怨——怨一个给予她‘恩宠’的九五之尊,是大逆不道。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那是爱情,是恩赐,是值得用一生去守候的誓言,不然,她如何撑过那漫长的、被抛弃的岁月?
如何解释自己这被耽误的一生?如何在世人的白眼中,在那‘未婚先孕’的唾沫星子里活下去?
她只能把那砒霜一样的遭遇,包上糖衣,当作蜜糖咽下去,才能不被这绝望逼疯,才能把你平平安安地养大。
那不是爱,那是求生,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找的、唯一的生路。
你娘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尊严,她更不能去找,也无法去找,直接去找,就是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是要将皇家的丑事暴露在阳光之下,是要挑战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一个弱女子,去告御状?去敲登闻鼓?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是自寻死路。
不然为什么这次小燕子是以义女的形式认祖归宗?因为这有损皇上的威严,更是对皇权的逼迫,皇上岂能犯错?皇上岂能负人?
这十九年的不闻不问,这突如其来的‘沧海遗珠’,本就是皇家需要遮掩的疮疤。
她不来找,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些,她不能找,她要守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守护你,守护夏家最后一丝体面。
她宁愿在绝望中等待,在黑暗中守着那幅烟雨图和那把折扇,也不愿在权势的碾压下粉身碎骨,成为这皇权游戏中的又一缕冤魂。”
明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柔软,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深切同情:“而你,之前听小燕子说,是你娘临终前才告诉你真相。
我在想,若是你娘能长命百岁,她肯定不会告诉你。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家的亲戚,朋友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了你娘,你外公外婆都相继去世了,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在世上怎么生活?
她只能让你带上信物进京认亲,恢复身份,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所以,我不怨你,更不怨你娘。要怨,只怨这世道,怨那权势,怨那身不由己的命。”
明姝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至于我……我不过也是因了这幅生来便招祸的皮囊,这副多舛的骨相,被那权贵觊觎,被那皇上盯上。
我逃不掉,也跑不掉,走投无路,只能以身入局,在这金丝笼里,演一场名为‘宸妃’的戏。
我原本也期待着他是真心的,期待着他对我始终如一,如同他许诺的誓言那样,我渐渐交付了真心……直到这次的事情发生,我才猛然惊醒,皇上终究是皇上,他首先是九五之尊,其次才是弘历,而我,永远只是他掌心的雀。
后来我试着用离宫去闹,去试探,他如今心里确实是有我,可那情意里头,试探出的占有欲更盛,控制欲更浓。
他求我回来,不只是因为他知错了,更是因为他受不了‘失去’,受不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竟然敢展翅欲飞,受不了他的‘所有物’竟然有了离开的念头,受不了他的尊严被挑战,受不了他的权威被质疑。
从前他从扬州接我回来的时候,和梦影姐都承诺过,若是有一天不喜欢我,他会放我离开的,会让我回苏州,会让我自由。可如今……我不敢确定了。
我不敢确定,当他腻了、厌了、不再需要我了,我是否还能全身而退,还是……会像那些失宠的妃子一样,在这深宫里慢慢枯萎,慢慢死去,连尸骨都无人收殓,连哭声都传不出这高高的宫墙。
所以这次的事情警醒了我,皇上还是多情的皇上,有了这次的事情就会有下次的事情,他的愧疚是暂时的,他的深情是有条件的。
而我必须为自己铺好后路,必须在这情分还在的时候,攒够筹码,必须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变得让他放不起手。
我不再像从前一样等着接受他的爱,不再被动地等待他的恩宠,而是主动去争,去抢,去谋,去把这‘宸妃’的身份,变成我真正的护身符,变成我能护住你们所有人的资本。
我要让他离不开我,让他忌惮我,让他即便想放手,也放不起手,让他知道,失去我,他会更痛,会比失去任何一个妃子都痛。
我要做这宫墙里,最会演戏的那只雀,直到我能飞出这牢笼的那一天,或者,直到我为他铺好一条不得不放我走的路。
你娘选择了等待,选择了在寂寞中守住尊严,宁愿枯萎也不愿同流合污;而我,选择了入局,选择了争斗,选择了用这病弱的身子、用这满腹的心机,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不求他的真心,我只求活着,求护住我在乎的每一个人。
我们都是这皇权之下的浮萍,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只不过,她选择了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宁可在寂寞中凋零;而我,要做那荆棘丛中的藤,攀附着、缠绕着、算计着,只为在这悬崖边上,开出一条生路。”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所有人都看着明姝,看着这个在苦难中淬炼得愈发坚韧的女子,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敬佩,还有深深的无力——为这世道,为这皇权,为这身不由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