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漱芳斋内。
明姝握着梳子,替小燕子篦着头发。
小燕子显然还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姝儿姐,这旗头好重……能不能不梳……让我再睡会儿嘛……”
“不行,今日皇上说不定要来看你,你得精神些,不能让他担心。昨日才迁宫,今日便赖床,传出去像什么话?”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到——令妃娘娘驾到——”
小燕子一个激灵,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便被明姝轻轻按住了肩。
那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令人安心,透过薄薄的衣料,让小燕子狂跳的心莫名静了三分。
“别急,稳着些,”明姝凑近她耳边,“越是慌张,越容易出错。记住,你是这漱芳斋的主子,不是跪迎的奴才。”
她将梳子搁在妆台上,转身迎向门口,动作从容不迫。
她今日只着了一身家常的月白汉服,广袖流云,衣袂翩然,只在鬓边簪一支素净的珍珠钗,通身上下并无半点宸妃的华贵与威仪,倒像是个寻常的闺中姐姐。
恰见乾隆踏着晨光步入殿内,身后跟着令妃。他面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藏着昨夜未消的执念、一丝委屈,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慌。
四目相对,明姝率先垂下眼睫,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臣妾不知皇上与姐姐驾到,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乾隆的脚步顿在门槛处。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在这里,在这偏僻的漱芳斋,在这他赐给别人的院子里,睡得似乎格外安稳,气色比在承乾宫时还要好上几分。
晨光映在她的脸颊上,透着一层淡淡的、莹润的粉色,眉宇间没有那惯常的愁绪,反而透着一种他初见她时,入宫后却没有了的松快与鲜活。
在那里,在承乾宫,她永远是苍白的、病弱的、倚在床头咳嗽的,连笑都带着几分强撑的倦意。
她在这里,气色更好,精神更健,甚至连身姿都更挺拔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他的地方,是她的牢笼;意味着离开他的视线,她才能喘息;意味着他倾尽所有给予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宸妃的尊位,竟不如这偏僻院落里的一缕晨光、一夜安眠。
“起来吧,朕只是来看看小燕子,怕她昨夜睡不惯新地方。你倒是尽心,连晚上都陪着睡,连自己的承乾宫都不要了。”
“皇上言重了。格格初来乍到,认生也是常理。臣妾不过是尽一份长辈的心意,免得她夜里惊梦,惊扰了皇上和姐姐的清净。”
小燕子缩在明姝身后,怯怯地行了个礼:“皇阿玛吉祥,令妃娘娘吉祥。”
令妃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目光却在明姝和乾隆之间微妙地游移:“皇上早朝后便惦记着格格,本宫想着,明姝妹妹在这里,定是把格格照顾得极好,果然如此。瞧瞧这气色,比昨日精神多了。”
明姝微微侧身,将小燕子往前带了带,声音恭顺:“令妃姐姐谬赞了。格格聪慧,只是初来乍到有些认床,臣妾陪着说说话,倒也安稳。皇上若是不放心,不妨亲自考校格格昨日学的规矩?”
她退后半步,将主导权交还给他,姿态谦逊得无懈可击,却也让乾隆连挽留的理由都找不到。
乾隆看着她这滴水不漏的恭顺,看着她眼底那层礼貌而疏离的笑意,心中那股恐慌更甚。
她越是得体,他越是觉得她在远离。
“不必考校了,有你在,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也别太累着,你自己的身子……”
“臣妾省得,臣妾这就回承乾宫喝药,不打扰皇上与格格父女团聚。小燕子,好好听皇阿玛的话,莫要调皮。”
她福了福身,转身欲走,衣袖被小燕子悄悄拉住一角。那丫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满是不舍,却又不敢在乾隆面前造次。
明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抽离,带着青黛,从容地绕过乾隆的身侧,向外走去。
乾隆下意识地想抓住那抹衣角,指尖只触到了一片虚空。
乾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那月白色的身影挺拔而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这满屋的精致摆设,这“父女团聚”的温馨场面,都抵不上她刚才那一个疏离的侧影让他心慌。
令妃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挽住小燕子的手:“格格,咱们让你皇阿玛坐下说话,站久了累着。”
乾隆将目光转向小燕子,试图摆出慈父的架势,可眼底却空落落的:“这房子还满意吗?能住吗?”
“能住吗?住起来真有点困难呢!”小燕子挠挠头,实话实说。
令妃上前问:“怎么?缺什么吗?还是膳食不合口?我赶快叫人给你办。”
“就因为什么都不缺,才奇怪呢!”小燕子撇撇嘴,眼神飘向门外明姝消失的方向,有些失落,“睡在这样的房子里,锦被软得像云,屋子静得能听到绣花针掉地,可我就是睡不着。
想着许多我进宫以前的朋友,我就翻来覆去,心里头空落落的。”
“你进宫以前,还有很多朋友吗?”乾隆随口问道,心思却还在那道消失的背影上。
“那可不!”小燕子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哀求地望着乾隆,“皇阿玛,我想到宫外走走!我就出去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我保证很快回来,不会惹事的!皇阿玛,您就让我出去吧,我快憋坏了!”
乾隆回过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真切的思念与哀求,心头一震——
她也要走。
她们都想走,都想离开这宫墙,离开他,去到那个他无法掌控的、宫外的世界。明姝是,小燕子也是。他给予的这一切,对她们而言,竟都是牢笼。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悲凉瞬间攫住了他。他坐拥天下,却留不住身边最亲近的人。
“宫外?你想出宫,并不是不可以。但是,最近这段日子还不行。
你有那么多礼节规矩还没学会,你的册封礼也快到了,这时候你若出了岔子,或是被旁人瞧见失了体统,那该如何是好?你就忍耐两天吧。等册封礼过了,规矩学好了,朕……再考虑。”
小燕子瘪了瘪嘴,虽不甘心,却也只能点头:“是。”
乾隆坐在那望着殿外那缕明姝离去的方向。
她又走了。
每一次,都是她先转身,都是她先抽离,都是她……不再回头。
而他,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偶尔施舍的一个回眸,一句软语,一个……假装深情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