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立在承乾宫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石青色常服,确认衣冠端正,才抬手轻叩那朱漆宫门。

“五阿哥请进吧,娘娘候着呢。”
永琪垂首入内,目不斜视,目光只盯着脚下青砖的纹路,一步一步走到暖阁中央,便规规矩矩地撩袍跪下。

“儿臣给宸妃娘娘请安,娘娘凤体安康……”
明姝正在绣棚旁坐着,见他又要行那套礼数,眉头微蹙。
“快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跪,我受不起,看着也累。膝盖不疼么?”


“礼不可废,儿臣……”
“行了行了,还是莫要‘娘娘’、‘娘娘’的唤我,听着都累得慌,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冷冰冰的。

这里没有别人在,叫我明姝就行,我听着也自在些,像是朋友间说话的样子。你一口一个‘儿臣’,一口一个‘娘娘’,怪生分的。”

永琪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他看见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袄子,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看着他,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娘娘的威仪,倒像是个邻家姐姐,在抱怨弟弟的生分。

“明……明姝……儿臣不敢,这不合规矩。若是让人听见,传到皇阿玛耳中,或是被皇后娘娘的人听去,怕是要给娘娘招来祸端,说娘娘不尊礼法,蛊惑皇子……说儿臣大逆不道……”
“听见又如何?你皇阿玛许我穿汉服,许我不跪,许我在这承乾宫里随性而居,难道连我等名字被唤的权利都没有么?

永琪,你年纪与我相仿,却总唤我娘娘,又自称儿臣,倒像是把我叫老了十岁,我很不喜欢。

我原也不过是一介平民,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你这般恭敬,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在这宫里,人人叫我宸妃,叫我娘娘,我有时……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叫明姝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唤我一声明姝,让我知道,这宫里还有个人,是把我当‘柳明姝’看的,不是当‘宸妃’供着的。”

永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孤寂,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礼法、所有的伦理纲常,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可是……”
“你若害怕,你皇阿玛或者其他人在旁时,你再按规矩唤我娘娘也可,只是眼下,就咱们两个,你叫我一声明姝,就当是陪我这病人解解闷,让我暂时忘了这宫里的森严规矩,忘了这宸妃的身份,做回一日柳明姝,可好?”

永琪抬眼望进她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威严,只有一片坦荡的温柔,像秋日里晒得暖洋洋的溪水,让他忍不住想要沉溺,哪怕知道那水下藏着深渊,藏着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漩涡。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于化作一声轻若蚊蝇的。

“……明姝。”
唤出口的瞬间,他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酥麻的快感与深深的罪疚交织在一起,烧得他耳尖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这才对,来,坐这儿,离近些。你上回说要给我讲《聊斋》里的故事,我这几日等得心急,快讲讲,后来那书生如何了?可曾再遇见那狐仙?”

永琪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隔着一张小几,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馨香。
他心跳如擂鼓,努力稳住声线,开始讲述那准备好的故事,声音比平时更轻柔。

“那书生后来又在山中迷路,却见那狐仙化作的女子,正在溪边浣纱。月色如水,她抬起头来,对着书生一笑……”
他讲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绣棚上那只未完成的蝶,落在她因倾听而微微前倾的身子。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
“那书生……可曾害怕她是妖?”

永琪看着她,眼神逐渐迷离,分不清是在说故事,还是在说自己。

“起初怕,可后来他觉得,哪怕是妖,只要能与她多待一刻,便是死也心甘情愿。

人妖殊途又如何,规矩礼法又如何,他只想……只想唤她一声名字,看看她笑一笑,哪怕这笑是偷来的,是罪,是劫,他也甘之如饴。”
他说完,猛地惊觉自己失言,忙垂下头。

“我是说,那书生……他太糊涂了……”
“他哪里是糊涂,他是太清醒了。这世上的规矩礼法,有时候比妖魔鬼怪还可怕。能有一刻真心,哪怕是偷来的,也是好的。总比一辈子守着规矩,守着那冷冰冰的名分,却连心是什么滋味都忘了,要强得多。”

永琪抬起头,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她是听懂了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抚慰他,也抚慰她自己那被宫墙困住的心?还是……她只是在说那书生?

“明姝……”
他再次唤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稳了些。

“我会常来给你讲故事,讲很多很多故事,直到你厌烦为止。”
“好,我等着听,你可不许食言。咱们说定了,在这承乾宫里,没有五阿哥,没有宸妃,只有永琪和明姝,只是两个说故事、听故事的人,好不好?”


“好。”
永琪点头,眼眶微红,心中那棵名为禁忌的树,在这一刻彻底扎了根,疯狂地生长起来,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再也砍不掉了。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知道这甜蜜里裹着砒霜,但他已心甘情愿,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