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次日清晨，瘦西湖还浸在乳白色的雾霭里。

码头上静得出奇，只有水鸟偶尔掠过冬青色的水面。

明姝披着那件藕荷色斗篷，里头穿着梦影新给她缝的月白小袄，她手里攥着个紫铜暖炉，炉身上刻着“岁岁平安”，是乾隆前夜塞给她的。

她站在跳板前，迟迟不肯抬脚。

梦影替她拢了拢领口，手指在系带处停留了许久。

明姝眼底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下来。

梦影终于也哽咽了，她一把将明姝拉进怀里，抱得极紧。

乾隆站在三丈开外的柳树下，看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看着明姝单薄的肩在梦影怀里颤抖，看着梦影的手一下一下抚着明姝的背，心口像是被那瘦西湖的水泡着，又酸又胀。

他本该嫉妒，本该上前将她们分开，宣告所有权，可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等。

他欠她们这一刻，欠这场生离死别的眼泪，欠这份在皇权之外、在生死之上、纯粹得让人自惭形秽的情分。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给她们留出最后一寸不被皇权惊扰的私密。

乾隆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仍望着那处，

码头上，梦影终于松开了手。她替明姝理了理被抱皱的斗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腰间的荷包，确认那装着腌梅和平安符的袋子系得牢实，这才退后半步，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明姝转身，踏上跳板。她走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向梦影，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那么望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带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梦影站在原地，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嘴角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明姝进了船舱，却掀开帘子，从窗缝里探出半张脸，一直望着码头上那个伫立的身影。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岸，晨雾像是有生命般，随着船行慢慢合拢，将那码头、那柳树、那身影，一点点吞没。

梦影站在原地，看着那船身渐入浓雾，看着那明黄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看着那窗缝里露出的半只手，一直在朝她挥着，直到那手也模糊成一点白，再看不见。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跳板原处，站在湿冷的晨雾里，直到那船连桅杆都看不见了，直到乾隆不知何时已站在船尾，隔着渐远的距离，朝着她遥遥一揖，那姿态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感激的、承诺的男人。

梦影没有回礼，她只是转身，沿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走得极稳，因为她知道，她得好好活着，活着等那封信，等那个人，等那不知何年何日的重逢。

她不能倒，她倒了，明姝就没有家了。

船行渐远，舱内，乾隆将一杯热茶塞进明姝手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空茫地望着窗外出神，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那流动的雾。

过了许久，明姝才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

乾隆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那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