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是在一阵极轻的、熟悉的旋律中醒来的。
那是一支苏杭小调，是梦影常哼的，用极轻的嗓音，怕惊了她的眠。
调子婉转，像春日的溪水，流进她混沌的意识里，将那深陷在黑暗中的魂儿，一缕缕地勾回来。
她睁开眼。
帐顶是杏子红的素缎，绣着折枝的玉兰，那是行宫规制，不是云笙班那洗得发白的青纱帐。
她微微侧头，看见梦影坐在床沿，正握着她的手，哼那支小调。
而另一侧，紫檀圈椅上，乾隆支着额，似睡未睡，眉心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哥哥？”
梦影的哼唱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僵住，随即猛地俯身，眼眶瞬间红了。
“姝儿？你醒了？你……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冷不冷？”
乾隆也惊醒，几步跨到床前，却在触及她目光时顿住，声音放得极轻。
“明姝……你终于醒了。别动，你别动，太医说你要静养，要什么，我帮你拿。你别说话，省着力气。”
明姝却顾不上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梦影的腿。
“你的膝盖……疼么？旧伤……又裂了是不是？我……我闻到了血腥味……”
梦影的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砸在明姝手背上，她死死攥着明姝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疼，早就不疼了，你给的雪蟾膏那么好用，早就好了，结疤了，都快看不出来了。你别管我，你管管你自己，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们了……”
明姝这才缓缓转动目光，看向乾隆，又看向这奢华得过分的帐顶，意识渐渐回笼——扬州，程府，账本，血，还有那漫天的火光与杀声。
“我……没死？”
“没死，有我在，阎王不敢收你。你活得好好的，还要活很久。”
梦影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在她还虚弱、还无法激烈反抗的时候，说出那个决定。
“姝儿，等你好些了，你……你跟他回京城去。太医说了，你的肺再不能折腾，需要最好的药材，最静的环境，最安全的地方。
这扬州，这苏州，虽然好，可防不住那些豺狼虎豹。你这次吓死我了，我不想再有下次，我承受不起下一次。”
“不……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们说好了的……一起……一起白发苍苍……”
她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帕子捂上去，顷刻间又染了红，那红刺得另两个人目眦欲裂。
“明姝！”
乾隆急得要叫太医，却被明姝抬手止住。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留在苏州……留在云笙班……留在你身边……你答应过我的……一起……一起数石阶……看白头雪……”
梦影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又坚定。
“我知道，我答应过，所以我才要你走。你留在这里，我守着你，却护不住你，今日是赵崇德，明日不知又是谁。
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一次那样的险，我会疯，我会死……我看着你被掳走，却无能为力，我……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你听我说，你去京城，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得棒棒的，养得能跑能跳，能跟我吵架拌嘴，能活得长长久久。
我在苏州守着，守着咱们的家，守着那株石榴树，守着你回来。
等你好了，或者哪日你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咱们还住在那小宅院里，我还给你买糖炒栗子，还带你上虎丘，咱们还一起数那虎丘的石阶，好不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做你的退路。”
“我……我会想你……我会想死你的……”
“我也会，所以你要好好的，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你若有半点不好，我立刻杀去京城，把你抢回来，哪怕跟皇上拼命。
所以，为了让我安心，为了让我能守得住这苏州的宅子，你必须去，必须活得好好的，等着我们再见的那日。你要长命百岁我们才能携手到白头啊，姝儿，你答应我，答应我……”
乾隆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明姝另一只手。
“明姝，跟我走。你想她时，朕让她进宫陪你；你想回家时，朕送你回苏州。
朕不囚你，朕护着你，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依你。
我发誓，以江山社稷发誓，此生此世，再不让你受今日之苦。你若不去，她守不住你，我也守不住你，我们三个人，都会在这担惊受怕里，熬干了心血。你舍得么？”
明姝看着他们，看着梦影那红肿的眼和乾隆那憔悴的脸，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要留在苏州，一半要被带去京城。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再睁开时，眼底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好，我去。但你要答应我，哥哥，你要好好的，要按时涂药，要顾着你的膝盖……要等着我回来……不许……不许先我一步老去……不许……把我忘了……”
梦影紧紧抱着她。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我会活得比你想象的还长，我会等着，等你在京城养好了，等你回来，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别让我……等到头发都白了，你还没回来……”
“朕会照顾好她，比照顾朕自己还要精心。朕会让她活得比谁都好，让她笑着回来见你。”
梦影松开明姝，替她掖好被角，又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这才转头看向乾隆，缓缓站起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多谢皇上。我相信姝儿也会努力活下去，和‘我’一起，共白头的。”
乾隆闻言，嘴角微微一抽，那“我”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故意在戳他的心窝子。
他看着梦影，看着这个明明把挚爱拱手相让，却依然在言语上不肯退让半步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又气又敬，最终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
“嘴硬吧，你好生守着你的石榴树，朕守着朕的明姝，咱们走着瞧！朕回去就练五禽戏，喝龟龄酒，朕偏要活得比你们都长！到时候，看谁陪谁看白头雪！”
梦影轻轻一笑，不理他的酸话，只是俯下身，在明姝耳边轻声道。
“姝儿，再亲亲我，哄哄我吧。
你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见，让我……让我带一点甜走，好守着这漫长的日子，等你的归期。”
明姝抬眼，看着梦影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眷恋与痛楚，费力地抬起手，勾住她的颈子，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又移到她的眼角，吻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脖颈，那是她经常留红痕的地方。
“等我回来，哥哥。等我。”
“我等你，千秋万世，我都等。”
“……”
他坐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却又不敢打扰，只敢暗暗磨牙。
朕回去就拟旨，让太医院给朕开最好的延年益寿方子，朕要活到一百二十岁，朕偏要陪着她，偏要！这个柳梦影，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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