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寅时三刻,老槐树下。
乾隆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竹青色长衫,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他手里提着个精巧的檀木食盒,见明姝来了,便将其放在石凳上,轻轻打开。
里头是一碟子水晶虾饺,一碟子豌豆黄,还有一盏雪梨银耳羹,都用温棉裹着,冒着袅袅热气。

“她今日唱得好,比那日更好。那药,用得可还顺手?”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看着她翻那二十八个跟头,看着她落地时稳稳扎住,看着她冲你笑。

我那时候想,这药给得值,哪怕她不知道是我给的,只要她能站在台上,能让你不必再为她绞碎了帕子,就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明姝,你今日……能不能给我个笑脸?就像你给她那样的。”
明姝僵了僵,缓缓抬起头,试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勉强,却实实在在是给他的。
即使这样乾隆也高兴的不得了。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底的青黑。

“你瘦了。这几日守着她,没睡好?”
“嗯,怕她半夜疼醒,怕她……怕她逞强,不肯说疼。”

乾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傻姑娘,她有你守着,是她的福气。可你也该有人守着,别把自己熬坏了,别为了她,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去,否则……我会心疼。”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羊脂玉的坠子,雕着一朵含苞的牡丹,系着极细的红绳。

“往后不用怕了,这玉,你贴身戴着,贴着心口。
里头我让人用秘药浸过,能养肺气,能安神,能压一压你夜里的咳嗽。
你戴着它,夜里能睡得沉些,我也能安心些,知道你在梦里也受着我的护着。”
“弘历,这太……”

乾隆伸手,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嘘,别拒绝,你收了我的药,收了我的香,不差这一块玉。

我只求你戴着,让我知道,你身上有个东西是我的,让我有个念想,让我在这漫漫长夜里,想着你颈间系着我的玉,想着你贴着心口藏着我的暖……我就满足了。

我就不会那么怕,怕有一天你转身走了,怕这寅时的相会,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梦。”
明姝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月下卸下了所有威仪、只剩满心惶恐的男人,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那肩膀垮下来,轻轻靠进他怀里,低声道:
“……你帮我,戴上吧。”

乾隆身子一僵,随即眼底涌起狂喜。
他接过那枚玉,绕到她身后,双手从她颈间穿过,极轻极缓地将那红绳系好,又小心翼翼地将玉坠塞进她衣领里。
他的手在她后颈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随即轻轻将她转过来。

“好了。从今往后,你的心,有我守着。你咳一声,我疼三分;你流一滴泪,我彻夜难眠。柳明姝,你记住了,你是我的,这玉是印,这心也是。

我在这玉上刻了字,刻的是‘岁岁平安’,是我对你的执念,也是我对这老天的祈求——愿你长命百岁,岁岁都有我在旁。”
乾隆执起筷子,夹起一只水晶虾饺,递到她唇边。

“来,张嘴,尝尝这虾饺,虾仁是太湖刚捞上来的,鲜着呢。再不吃就要凉了,你吃饱了,养好了,才能活得长长久久。”
明姝抬眼看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执着的眼,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咬下了那只虾饺。
乾隆一直喂着她,从虾饺到豌豆黄,最后一口温热的雪梨银耳羹,他都极耐心又满足
直到最后一口羹喝完,他掏出素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一点银渍。

“饱了?”
“嗯。”


“那回去吧,天快亮了,回去再睡一会儿,明日若得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不在松鹤楼,不在云笙班,就在城外,有片梅林,花开得正好,没人打扰,只有你我。

你可愿……跟我去?不是以皇上的身份,只是……只是弘历,想带明姝去看看花,去踏踏青。”
明姝犹豫了一瞬,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被他轻轻拉住手腕。
乾隆从背后拥住她。

“明姝,别让我等太久。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是甜的,也是苦的,是活着的滋味,也是……怕的滋味。”
明姝没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动作很轻,却是她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