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云笙班前头的戏散了场,梦影在后台卸妆。
明姝独自在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烘得满室暖意,看着小燕子托人捎来的信,从京城到苏州,走了足足半月。
信纸粗糙,是街市上最便宜的毛边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团成团,里面有字也有画,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破房子前,头顶画着太阳,太阳里还点了个黑点,大概是想表达"日头好"。
小燕子本就没怎么读过书,连拿笔都不会,实在是不怎么会写信,只能靠着那点可怜的识字量,连蒙带画地凑出几行。
可明姝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燕子的笔迹,带着她特有的、莽撞的热乎气,仿佛能看到她趴在那张破桌子上,咬着笔头,皱着眉,一笔一划地描画。

"姝儿姐、梦影姐:见信好。京城里头下了两场雪,大杂院的破窗户糊上了,是柳青从码头上偷了油纸回来糊的,不漏风了,可暖和了。

张班主那大混蛋……不见了。听说是得罪了贵人,一夜之间班子被封,人被发配去了什么什么塔,给甲人唱戏去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给假人唱戏?反正是走了,只道是老天开眼。

你们在南边可好?可有热汤喝?盼回信,哪怕只写个'安'字。小燕子、柳红、柳青叩首。"
给甲人唱戏。
宁古塔。
给披甲人唱戏。
那不是假人,是戍边的军户,是这天下最苦最寒的地方。
张班主那样养尊处优、只会欺软怕硬的人,去了那里,怕是活不过一个冬天。
没有戏台,没有打赏,只有风雪和皮鞭,只有无尽的劳作和屈辱。
他那双只会往姑娘身上摸的脏手,得去搬石头,得去挖冻土,得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唱给那些粗鄙的兵卒听,唱不好就是一鞭子。
这哪里是"老天开眼",这是……这是有人出手了。
这么巧,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倒了霉。
京城里那么多恶霸,偏偏就是他,偏偏就在她们离京之后,偏偏……是发配宁古塔。
是……他吗?
是那个在茶肆里遥遥一望的人?是那个在亭子里递雪蛤丹的人?是那个在后台送梨膏、在园子里看她们赏花的人?
那个能护着她,连京城的仇人都能替她报了,连那旧账都能替她清算的人。

"姝儿?"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子夜风和脂粉香,梦影走了进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上带着卸妆后的清爽,但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怎么还没睡?"
明姝将信纸折好,塞到妆匣里,顺势靠进梦影怀里。
"看了会儿书,哥哥今日唱得可好?累不累?"


"还好。"
梦影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是调门高了些,嗓子有点紧,师父说我今日'叫关'那句,炸音炸得好,满堂彩。"

"你呢?药喝了吗?师娘给你熬的梨膏?"
"喝了,甜着呢,哥哥,京城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都好,说柳青糊了窗户,说张班主走了,发配了,京城里头清净了,小燕子她们都平安。"


"走了也好,那种人,留在京城也是祸害。小燕子她们在那边没了隐患,咱们在这边也能安心些,是得罪了什么贵人?"
"嗯,说是得罪了大人物,咱们别管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在苏州,好好的,就行了。"


"对,好好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京城的事,远了。"
"我这几日卖绣品挣了一些银子,你也唱了好几场,给小燕子她们的攒了多少了?"

"咱们该给小燕子她们写信报平安了,把攒下的银子和信一起寄回去,好不好?"

"让她们知道,咱们在这边,能活,且活得不差,让她们别担心。"


"好,明日我就去兑银子,写回信,连同你绣的帕子一并捎回去。"
梦影将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

"你先睡,我出去擦擦头发,别熏湿了枕头。明日还要早起吊嗓子呢。"
"嗯,哥哥快些回来,我等你。"


"傻话,我能去哪儿。"
梦影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睡吧,我很快。"
门轻轻合上,落了栓。
明姝独自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地龙烧得正旺,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张班主去了宁古塔。
这是警告,也是示好。
他在告诉她:我可以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可以为你报那些你报不了的仇,可以把你恨的人送进地狱,也可以把你爱的人护在温室。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她该怎么办?
那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了第一寸。而她,连躲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