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熄了,锅里的姜汤也见了底,屋里的哽咽声才渐渐歇了。
柳明姝靠在柳梦影用旧衣裳摞成的"枕头"上,脸上那点病态的潮红褪下去,反倒有一些清醒些。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糕的油纸包。
等到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熄了,锅里的姜汤也见了底,屋里的哽咽声才渐渐歇了。
柳明姝靠在柳梦影用旧衣裳摞成的"枕头"上,脸上那点病态的潮红褪下去,反倒有一些清醒些。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糕的油纸包。
"去江南吧。"

死寂。
三个字,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抬起了头

"……什么?"
柳梦影正低着头,用布条一圈圈缠她那柄软剑的剑柄,闻言指节一紧,布头"啪"地一声崩断了。
"等我好些了,我想去江南。王婶儿的男人前儿个从通州回来,说江南富庶,织坊、茶庄、画舫都缺人手。再者……那儿气候湿润,总比京城这刀子似的风养人些。"


"胡闹!"
柳梦影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到了矮几角儿也顾不上。

"就你这副骨架,别说下江南,出正阳门那十里地就能把你颠散了!你当那马车是宫里头的轿辇?一路南下要过大河、翻山梁,你一个发热就能——"
"就能怎样?就能死在路上?"

柳梦影噎住了。

"梦影姐,姝儿说的是正理。"

"今儿个张班主走时,我瞧见了。他看那五十两银子时,眼珠子没动,可扫过姝儿脸时……那眼神,那是看货的眼神。

看砧板上的肉,看笼子里的雀儿。今日他能开五两,明日就能开五十两,后日……后日说不定就是一顶青布小轿,几个穿皂靴的家丁,说是'请姑娘去府上唱个曲儿'。"
屋子里空气忽然凝固了。

"进了那高门大户,是妾是婢先不说,万一是个……"
她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
柳青把脸埋在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困兽似的呜咽。
小燕子攥着那偷来的馒头,捏得指节发白。
这京城暗地里那些腌臜买卖,她们虽穷,却也听过,那是比穷更可怕的深渊——买来的漂亮姑娘,灌药、调/教,调教好了送给权贵做礼物,用完了就转手,转不动了往那暗窑子里一扔,最后裹着破席子扔去乱葬岗,野狗都不稀罕啃。
明姝这般容貌,落进那群人眼里,不是祸水,是待价而沽的珍玩,是流水线上等着被碾碎的玉。
"所以得走,而且要快。"

她愧疚的看向柳红、柳青和小燕子。
"红姐姐,柳青哥,小燕子,你们三个留在京城。目标小,不惹人眼。 张班主再横,也不至于绑你们去唱戏。你们卖艺、在码头扛包,哪怕去有钱人家做短工,好歹是清清白白的人。"

小燕子急了,窜到炕边。

"那你们呢?就你们两个弱女子——"
"我弱,你梦影姐可不弱。她那一身功夫,十个张班主也近不了身。再者……"

她转向梦影,眼神柔软下来,带着某种托付生死的执拗。
"她会护着我。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我护着她一样。"

柳梦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好。我们去苏州。江南织造兴盛,我听说苏州知府是个爱听戏的,那儿戏班子金贵。我……我有打算。"
她没明说打算是什么,但明姝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心里已经铺好了路。
"等我们站稳脚跟,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每月都会寄钱回来。"


"再等我在苏州的码头有了名号,就雇船来接你们。届时咱们在姑苏城里赁个小院,临河有窗,春听细雨,夏赏芙蕖……比在这破瓦寒窑里强。"
柳青这个大男人,眼圈红得像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万一你们在那儿病了、遇上歹人了……我、我在这儿,连你们最后一面都——"

"没有万一,我这条命是姝儿从雪地里刨回来的,谁想动她,先问问这剑,再问问我的拳头。 我柳梦影活到今日,没什么本事,就一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她柳明姝就得活得好好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在江南活出个样儿来,你们在京城也得活出个样儿来。"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强撑着把话说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铿锵:
"咱们五根指头,攥紧了是拳头,分开了也得是五把能砍柴的刀,不能成了软面条,让人随便掐!"

这是明姝第一次说这般硬气的话,说得急了,又咳起来,柳梦影忙给她拍背。

"就这么定了。从明儿起,柳红你们接着去卖艺时,别硬撑,该求饶求饶,该跑路跑路,留得命在最重要。我和明姝……我们带着希望去,也必带着希望回来。"
油灯终于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灯芯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屋里骤然沉入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交织在一起。
然后,一只手摸索着覆上另一只手。
粗糙的、细嫩的、带伤疤的、带着冻疮的、骨节突出的……五只手在黑暗中叠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的骨血都融进这一握里。

"说定了,你们可不许在江南吃胖了就不认得我们了。要是敢忘了我……我、我就去偷刘记馒头铺的金元宝,买凶追杀你们!"
小燕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强撑着往上扬。
"傻话,咱们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先飞。这辈子,下辈子,都缠在一起了。"

屋外,京城的风还在呼啸,带着倒刺,刮过那扇豁了口的破门。
可屋里,五颗心贴在一起,烫得能融化这漫漫长夜。5
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