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

闲月阁内，并非甄嬛想象中那般凄风苦雨、衰败冷落。

相反，院子里那几株西府海棠被修剪得宜，廊下挂着几盏精致的羊角宫灯，窗明几净，连青石砖缝里都扫得干干净净。

更令她惊讶的是，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那是比从前在存菊堂时还要上等的香料，清贵幽远，绝非寻常妃嫔用得起的。

沈眉庄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着的是月白色软烟罗的家常衣裳，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气色竟比禁足前还要红润几分，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通透。

案几上摆着时鲜的瓜果，还有一碟子看起来刚出锅的藕粉桂花糖糕。

"呦，这不是莞常在？"

沈眉庄见甄嬛立在门口，脸上并未露出半分惊喜，反而慵懒地翻了一页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怎么，看到我现在活得这般安逸，很惊讶？"

甄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预想中的场景，该是沈眉蓬头垢面、以泪洗面，见到她便扑上来哭诉；

或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需要她温言软语地宽慰、施恩，然后感激涕零地发誓日后为她马首是瞻。

她甚至准备好了说辞，要如何解释那日殿上的"情非得已"，如何诉说自己的"万般无奈"，如何表演姐妹情深。

可眼前这景象，沈眉庄仿佛不是被禁足，而是来这闲月阁休养的贵客，哪里还有半分落魄？

"眉姐姐……"甄嬛按下心中的惊疑，快步上前，眼眶说红就红，"妹妹来迟了，让姐姐受苦了。

姐姐如今可好？那些宫人可有怠慢？我听说……"

"听说我该以泪洗面，该寝食难安，该盼着你这位'好妹妹'来救我于水火？"

沈眉庄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甄嬛，"嬛儿，咱们自幼一起长大，你那些心思，我如何看不清楚。"

"姐姐这话……是何意？妹妹是真心担忧姐姐，那日在殿上，妹妹不是不想为姐姐说话，实在是皇上盛怒，怕火上浇油……怕反而害了姐姐……"

"怕火上浇油，还是怕引火烧身？亦或是，等着我彻底垮了，好收了我这条命去，做你攀附的垫脚石？

然后再去告诉皇上，告诉众人，你与我'姐妹情深'，为我痛哭流涕，以此彰显你的善良？"

"姐姐！你怎能如此想我？"甄嬛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若真有此心，今日何必冒着风险来看你？华妃刚才……"

"你若是想来看我，直接和敬妃说便是，何必把华妃引来？

华妃为何会来，你真的不清楚？嬛儿，你确实聪明，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除了华妃，又让我欠你一份'救命之恩'。

若我今日真如你所想的那般落魄，此刻定然抱着你痛哭流涕，发誓日后为你肝脑涂地，任你驱使，是不是？"

甄嬛瞬间哑口无言。

"可惜啊，让你白跑一趟了。"

沈眉庄重新倚回软榻上，语气淡漠，"我如今过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不必晨起请安，不必看那些虚伪的嘴脸，不必费尽心机去讨好一个根本不在意我的男人，更不必与那些背后捅刀的'姐妹'虚与委蛇。

这闲月阁，对我来说，不是囚笼，是福地。"

"是宸贵妃？是她在照拂你？"

"正是，贵妃娘娘派人传话，说'沈家满门忠烈，沈大人于前朝有功，沈氏不该受此委屈'。

她虽不便亲自前来，却叮嘱敬妃姐姐好生照料我，一应吃用皆是上等，连这闲月阁的侍卫，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我如今每日读书、赏花、品茶，比在存菊堂时还要自在。"

她看着甄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叹一声："嬛儿，那日殿上，满座高朋，连皇后都不敢发一言，唯有宸贵妃敢站出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当众拔簪子有如当众脱衣，她与我素无交情，甚至可说是陌生人，我当初还屡次对她出言不逊，她却能在那样的境地拉我一把，护我尊严，查明真相，救我性命。"3

"而你，我的'好姐妹'，那时在做什么？"

"我……"甄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冷眼旁观，想明哲保身，我不怪你，人各有志。"沈眉庄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落难时，用我来权衡利弊，转头扶持安陵容，还用我的名义去得罪宸贵妃，你在等着我跌进泥里，好显示你的'情义'，顺便断了我的后路，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沈眉庄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是不是？

嬛儿，这已经不是明哲保身，这是落井下石，是借刀杀人。

如今见我未如你所愿地落魄，反而因祸得福，过得比你还好，你可是很失望？

我沈眉庄纵有千错万错，也从未对不起你甄嬛半分。可你呢？你把我当成了什么？垫脚石？筹码？还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如今见我未如你所愿地落魄，反而因祸得福，过得比你还好，你可是很失望？"

甄嬛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她以为她是来施恩的救世主，却没想到，对方早已站在了比她更高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沈眉庄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她能清晰地看到甄嬛眼中的慌乱与不甘。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也不必再费心思来探望我，我沈眉庄，受不起你这份'情谊'。"

"姐姐！"甄嬛终于慌了，伸手想去拉她，"你听我解释，我是被蒙蔽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采月，送客。日后碎玉轩的人，不必再放进来。"

"是，小主。莞常在，请吧。"

甄嬛看着沈眉庄重新拿起书卷，再也不看她一眼，那背影决绝而冷漠。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慌乱转为阴沉，再从阴沉化为怨毒。

既然这出戏演砸了，那便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好，好一个姐妹情深，眉姐姐既然选择了宸贵妃，但愿……但愿你不要后悔。这宫里的路，还长着呢，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说完，她转身拂袖而去。

沈眉庄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放下书卷，指尖微微发抖。

"小主……"

"无妨，割疮虽痛，总比留着毒瘤好。今日这一刀，是我亲手割的，我不后悔。"

她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喃喃道："只是甄嬛，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终究……是错付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