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弥领命,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不再隔着锦帕,而是直接搭上了沈眉庄的腕脉,指腹按压在寸关尺三部,闭目凝神,细细诊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沈眉庄瘫坐在地,任由太医摆布,眼中已没了光彩,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良久,章弥收回手,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沈眉庄指尖轻刺,取了血样细观颜色,最后伏地叩首:"回禀皇上,惠贵人脉象沉细而涩,尺脉微弱,确是长期气血不足、肝气郁结之症。
其月事素来不调,常有迟至,此次更因服用了大量推迟月信的药物,导致经脉阻滞,月事已两月未至。"
他抬眼看了看那摊血衣,继续道:"若惠贵人月信刚至,脉象当显滑数或弦急,而此刻脉中并无半点血行汹涌之象。
且从惠贵人面色及指腹血色来看,近日并无失血之症。故微臣断定这些衣物上的血迹,绝非惠贵人所有。
惠贵人至今月事未至,何来经血?这血迹新鲜,应是近两日才染上,而惠贵人体内药物淤积,月信至少还需七八日方至,时间对不上。"
"此话当真?"雍正眯起眼,眸中寒光乍现。
"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沈眉庄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泪如雨下:"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虽月事不调,虽糊涂求了方子,可臣妾从未谎称有孕,是刘畚!
是刘畚诊出喜脉,臣妾才信以为真的!这血衣……这血衣也不是臣妾的!"
华妃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就算血衣不是她的,可假孕之事总是铁板钉钉!
刘畚是她举荐的同乡,如今畏罪潜逃,不是她勾结太医欺君,还能是谁?
这血衣或许是栽赃,可她妄图以药物推迟月信,营造有孕假象,总是事实!"
"华妃娘娘说得对,"曹贵人在一旁柔声补充,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惠贵人私自求取药物,私相授受,已是犯了宫规。
如今虽证明血衣不是她的,可这假孕之事……"
"惠贵人确有过错,可那居心叵测之人更可怕,此人既知道惠贵人求子心切,月信推迟,还断定她会要方子服用药物,又买通惠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还能拿到太医刘畚的同乡关系,布下这环环死局。
若非章太医医术高明,此刻惠贵人怕是已被拖去慎刑司,屈打成招,认下这'假孕争宠'的死罪,届时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一死了之。
皇上,今日是惠贵人,明日说不定就是旁人。这后宫之中,竟然有人敢用龙胎做筏子,借皇嗣之名行杀人之实,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真正的心机深沉啊!"
她这番话,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沈眉庄的"过错"转移到了"幕后黑手"的阴毒上。
沈眉庄瘫软在地,泪水冲花了妆容,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皇上明鉴!臣妾是蠢,是糊涂,可臣妾从未想过欺君!
臣妾月信推迟,又有类似有孕的反应,刘畚……刘畚说臣妾脉象如珠,是喜脉……臣妾这才信以为真……"
"够了,姝儿说的是,居然有人敢拿龙胎生事,简直大逆不道。
来人,将茯苓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不惜一切代价问出幕后主使!若有半句隐瞒,朕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茯苓吓得浑身颤抖,忽然指着曹贵人尖叫起来:"是她!是曹贵人身边的人!她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偷换小主的衣物,又给了奴婢这些带血的衣裤,让奴婢趁夜逃出宫外焚烧!她说……她说只要奴婢照做,事后便送奴婢出宫嫁个好人家!奴婢该死!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皇上饶命啊!"
曹贵人脸色瞬间惨白,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这贱奴血口喷人!臣妾与惠贵人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她?"
"无冤无仇?"华妃忽然冷笑,"曹贵人倒是撇得干净。只是本宫记得,那刘畚初入太医院时,似乎是通过你娘家的门路才得以引荐给惠贵人的吧?而且惠贵人发现有孕也是在你的宫殿里。"
曹贵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知道华妃这是在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往她身上推。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雍正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众人或惊恐或算计的脸,只觉厌烦至极。
"惠贵人,你虽被人利用,可私相授受,妄求偏方,你认不认?"
沈眉庄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臣妾……臣妾认。臣妾糊涂,臣妾该死……"
"惠贵人沈氏,私相授受,求取禁方,行为不检,紊乱经血,虽非主动欺君,然其行为已违宫规,且被人利用,轻信庸医,险些酿成大祸。
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常在,禁足闲月阁,无诏不得出。待此事查清,再行论处。"
沈眉庄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只能叩首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曹贵人曹氏,"雍正转向面如死灰的曹琴默,声音更冷,"涉嫌构陷妃嫔,买通宫女,罪大恶极。降为答应,温宜公主年幼,不宜再由你抚养,即刻交由敬嫔抚养。
曹氏遣回紫禁城禁足景阳宫,交由慎刑司会同内务府严查!若查实,罪加一等,赐死!"
"皇上!皇上饶命!臣妾是冤枉的!"曹答应歇斯底里地尖叫。
"堵上她的嘴!"雍正不耐烦地挥手,"刘畚即刻通缉,全国海捕,死活不论!
其九族连坐,男的充军,女的没入奴籍,永世为奴!
至于这贱奴茯苓,杖责八十,若不死,发配辛者库,永世不得出宫!"
"嗻!"
"华妃,你协理六宫,却任由此等构陷之事发生,御下不严,查察不明,致使妃嫔蒙冤,皇嗣之名被玷污。
收回协理六宫之权,交由敬嫔暂代,罚俸一年,禁足清凉殿十日,好好反省!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华妃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跪地领旨:"臣妾……领旨谢恩。"
"都滚吧,"雍正疲惫地摆摆手,,起身抓住明姝的手,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柔情:"姝儿,回宫。朕累了。"
"是,臣妾陪您。"明姝柔声应道,任由他牵着手,在满院死寂中,缓缓走出了闲月阁。
身后,是曹答应被堵嘴的呜咽,是沈常在压抑的啜泣,是华妃不甘的喘息,而这深宫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