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春仙馆时,夕阳正斜斜地铺洒在水面上,雍正已坐在西窗下的书案前批折子,见她进来,立刻搁了笔,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去了这么久,可是累了?"
明姝笑着摇头,将方才在凉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弘历问她是不是观音菩萨时,忍不住又笑出声来:"那孩子眼睛黑漆漆的,看得人心里发软。臣妾说不是菩萨,他还不信,非说只有菩萨才长得这般好看。"
"油嘴滑舌,"雍正轻哼一声,手指却宠溺地刮了刮她鼻尖,"倒是学会哄人了。
朕还没吃过你亲手做的桂花糕,他倒是先尝了鲜。"
明姝听出他话里的醋味,转身搂住他脖子,软声哄道:"给皇上留着呢,在食盒底层,用蜜渍桂花裹着,比给弘历那块甜三分。皇上批折子费神,正好甜甜嘴。"
"这还差不多,弘历……是个苦命孩子。朕登基后,忙于政务,也鲜少过问。
你……你若喜欢他,偶尔见见也使得,只是别太亲近,免得惹来闲话。"
明姝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臣妾省得。只是瞧着他小小年纪,身边连个真心疼他的人都没有,孤零零地站在假山后头,忍不住想对他好些。
臣妾也不图他什么,就是……就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雍正心头一软,将她搂紧,自然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好,那便依你。
只是别太累着自己,你身子弱,犯不着为旁的事费神。"
"臣妾瞧着那孩子,眼睛里透着灵气,说话做事都有章法,不卑不亢的,倒比三阿哥那份憨直多了几分聪慧。"
"朕知道了,会好好考察他的。"雍正吻她额头,"只要他安分,朕不会亏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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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弘历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宝蓝色缂丝小袍子,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跑得气喘吁吁却满脸欢喜:"娘娘!儿臣给您带荷花来了!这是儿臣一早去池子里摘的,挑了最大最艳的!还……还抓了只蜻蜓,给娘娘解闷!"
明姝正在窗下绣花,见他来了,忙放下针线,笑着迎出去,用帕子拭去他额角的汗:"慢些跑,仔细摔着。
这花真好看,插在那只青瓷瓶里正合适。
春杏,去取那只天青釉的广口瓶来,再添些清水。"
弘历被让进殿内,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敢乱碰东西,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绣墩上,
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装蜻蜓的草编小笼。
明姝见他拘谨,便取了昨日剩下的桂花糕给他,又命人上了牛乳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娘娘,儿臣昨日回去查了书,娘娘左眼角这颗痣,叫'泪痣',相书上说,有此痣者,一生流水,半世飘蓬,情路坎坷,易为情所困,但……但也有人说是美人痣,主富贵荣华。"
他说着,小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眉头蹙得紧紧的,仿佛她眼角那颗泪痣是什么不祥的印记,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化解:"儿臣不喜欢'坎坷'那个说法,儿臣希望娘娘一辈子顺遂,像神仙一样快活,永远都不要掉眼泪。"
明姝闻言看向弘历,那孩子仰着小脸,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与执拗的守护欲,她心头一酸,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孩子,相书上的话,信不得真。
娘娘如今有皇上护着,有你这般乖巧的孩子惦记着,哪里就'坎坷'了?
这痣啊,在娘娘看来,是颗'福气痣',不然怎么招来了你这么个小可人儿?"
弘历被她逗得脸颊微红,埋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花香,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小声嘟囔:"那……那娘娘以后要是难过了,一定要告诉儿臣,儿臣给您摘花,给您捉蝴蝶,好不好?"
"好,咱们一言为定。"
"嗯!"弘历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小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儿臣……儿臣昨日回去练了字,先生夸儿臣有进益。儿臣想写给娘娘看,娘娘别嫌弃儿臣字丑。"
明姝接过展开,但见纸上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字,虽笔力尚显稚嫩,间架结构却已有几分风骨,尤其是最后一笔"好"字的收尾,微微上扬,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写得真好,比娘娘写得好。"明姝由衷赞叹,拉着他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只可惜本宫在才情方面并不擅长,以后弘历好好学,然后教本宫好不好?
你皇阿玛政务繁忙,本宫也怪无聊的,和弘历学一学,也算修身养性。"
"真的吗?娘娘愿意让儿臣教?"弘历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兴奋,"儿臣一定好好学!把先生教的都学会,再来教娘娘!"
正说着,外头传来唱报:"皇上驾到——"
弘历吓得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慌忙站起身,小脸煞白,手中的糕点都忘了放下。
明姝握住他冰凉的小手,低声安抚:"别怕,有本宫在呢。"
雍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见殿内情形,眉梢微挑。
“儿臣……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
雍正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宣纸上,"岁月静好"四个字墨迹尚新,笔锋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伸手拾起,端详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写的?"
"是……是儿臣写的,"弘历紧张地攥着衣角,"儿臣写得不好,污了皇阿玛的眼……"
"比弘时强,"雍正忽然道,将纸放下,语气平淡,"弘时比你大好几岁,写的字还如狗爬,你这笔力,已有三分风骨。"
这是极高的评价。弘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皇阿玛……真的吗?"
"朕从不虚言,"雍正扫过他沾了墨渍的袖口,又看他脚边那束还沾着晨露的荷花,"听说你一早去摘的花?"
"是!儿臣摘了最大最艳的给姝嫔娘娘!"弘历鼓起勇气,声音依旧带着颤,却亮了几分,"还有……还有这只蜻蜓,儿臣想捉给娘娘解闷……"
他说着,举起那只草编的小笼,里头的蜻蜓正振翅欲飞。
“皇上你态度好点,弘历很乖,字也写得好,你别吓他。臣妾正想求皇上一件事呢。”
“何事?”雍正顺势在榻上坐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完全不顾及还有个孩子在场。
弘历连忙低下头,小脸红透,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他从未见过皇阿玛这般温柔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皇阿玛总是冷峻的,威严的。
“臣妾想……臣妾想请皇上,允许弘历每日来长春仙馆一个时辰。
不是玩耍,是正经读书。臣妾虽然才疏学浅,但好歹能看着他临帖,他也可以教教臣妾写字读书,臣妾在殿里整日闷着,也没个说话的人,有弘历在,热闹些,对身子也好,就当是……给臣妾解闷,可好?”
雍正看向弘历,那孩子正用一种近乎渴望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明姝,在江南小院里,她也是这样望着他,纯粹,干净,不带一丝算计。
“弘历。”
“儿臣在!”
“你姝嫔娘娘身子弱,你若来,不许吵闹,不许惹她生气,不许累着她。能做到吗?”
“儿臣能做到!儿臣会乖乖的,会给娘娘捶背,会给娘娘摘花,绝不会累着娘娘!”
“既然你姝嫔娘娘喜欢你,朕便准了。每日未时过来,酉时回去,不许耽搁功课。朕……朕有时也会来,考校你的学问和骑射,若学不好,朕可不许你再来扰你娘娘清静。”
“谢皇阿玛!谢娘娘!”弘历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明姝靠在雍正怀里,看着那孩子欢喜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低头在雍正耳边轻声道:“阿禛真好。”
"今日便留下用晚膳吧。"雍正揉了揉明姝的发顶,又看向弘历,"让御膳房加几道你爱吃的菜,算是……朕赏你的,也是你娘娘的心意。"
"谢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