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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Ch:沉海蓝途

楼下的街道还很安静。老槐树的树冠在阳台下方铺开,浓密的绿叶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亮晶晶的光。

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从街道上走过,脚步声被树冠和晨风过滤得模糊而遥远。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小小的身体在光影里跳跃着,像一个被弹起来的、不规则节奏的钢琴键。

“在看什么?”瓷问。

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街道,不是树冠,而是更远的地方,那条街道尽头露出来的一小片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干净得像被谁用最大的力气擦洗过。

“看天。”南说。

瓷顿了一下。南以前也喜欢看天。在很多年前的那些早晨,南会比瓷早起,然后站在阳台上看天,看得入神,看得瓷端着早餐走到他身后他都不知道。

瓷曾经问过他一次在看什么,南的回答和今天一模一样——“看天。”瓷当时觉得这个回答像是一个温敷衍、一个体面的借口。

但后来他慢慢发现,南说的是真的。南真的只是看天。

他不需要天空给他任何东西,不需要答案,不需要启示,不需要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意义。

他就是看着,像一棵树看着四季流转,像一块石头看着河水涨落。那种观看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街道尽头那家早餐铺子刚出锅的油条的味道,带着湿润的、被露水浸透的泥土的气息,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属于清晨的、崭新而短暂的东西。

风吹动了南的头发,那些深棕色的发丝在空气里画出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弧线,然后落回原处。

瓷转过头,也看向了那片天空。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同一片浅蓝色的、干净得不真实的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需要被填充的沉默,而是一种饱满的、自足的、像果实内部紧密的果肉一样的沉默。

在这种沉默里,瓷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南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不可察觉地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上。

他吸气的時候,南刚好呼气;他呼气的时候,南刚好吸气。像一个循环,像一个被谁精心设计过的、完美咬合的齿轮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瓷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晨风盖住了大半的咕噜声。

南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太小,如果不是两个人站得太近,根本感觉不到。那一下震动通过铁艺栏杆传导过来,从南的掌心传到栏杆表面,从栏杆表面传到瓷的掌心,像一串用摩斯电码发送的、无声的笑。

“我去做早餐。”瓷说,把自己的双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他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南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缓,跟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那种不会踩到他的脚后跟、但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瓷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南就坐在餐桌边的那把椅子上——就是昨晚他吃面时坐的那把椅子。

椅子的位置没有动过,白瓷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碗被洗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

不是瓷洗的,是南洗的。瓷注意到了沥水架上那只碗的位置——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底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

碗的旁边还有一双筷子和一只汤勺,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瓷没有问南什么时候洗的碗,就像他没有问南什么时候给他盖上的厚毯子、什么时候给他穿上的拖鞋。

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太轻了,会辜负那个问题本身的分量。

他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快速地搅动,蛋液在碗里旋转着,从一个透明的、分层的状态变成了均匀的、明亮的鹅黄色。

他在另一个碗里切了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哒哒哒哒,像一首只有他和南听得懂的、简单的曲子。

灶台上的火开了,油在锅里微微冒着烟。瓷把蛋液倒进去,蛋液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响,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带着鸡蛋被高温激发出来的、浓郁的香气。

他用锅铲快速地把蛋液推开,蛋液在锅底凝固成不规则的、柔软的片状,边缘微微卷起,金黄色的,像秋天落在地上的、被阳光晒干的梧桐树叶。

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油,把西红柿放了进去。

西红柿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红色的汁水慢慢地渗出来,和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郁的、橙红色的酱汁。

南坐在餐桌边,看着瓷的背影。瓷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手指握着锅铲的样子很稳,手腕转动的角度恰到好处,每一次翻动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自然的优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的侧脸上,把他在忙碌中微微抿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

南看了很久。

瓷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和西红柿一起翻炒了两下,让蛋块均匀地裹上红色的酱汁,然后关了火,把菜盛进一只浅口的白盘子里。

他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不是京带来的那种保温袋里的粥,而是他自己早上起来现煮的。

米是昨天晚上就泡好的,泡了一整夜,米粒吸饱了水分,煮出来的粥浓稠绵软,米油厚厚的浮在表面,像一层温润的、可以喝的丝绸。

他把粥和菜端到餐桌上,在南的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粥,中间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是橙红色的,盘底有一层薄薄的、色泽鲜亮的汤汁,散发着酸甜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话:“谢谢。”

但这一次,瓷没有觉得那个“谢谢”是在终结什么。

他觉得那个“谢谢”是在开启什么。像一个被拧开了却还没有完全拧开的盖子,空气正在从缝隙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涌进去,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