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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

Ch:沉海蓝途

瓷看着南的手腕,又看着南低下去的头顶。

南的头发旋儿在头顶的正中央偏左一点点的位置,那个旋儿和瓷记忆中完全一样,连头发生长的方向都没有变过,像是一个被时间故意保留下来的、用来证明“这个人确实是南”的生物标记。

“谢谢你瓷。”南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两个字在瓷的耳朵里滚了一圈,瓷发现“谢谢”这个词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瓷在南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给自己盛面,也没有拿筷子,就那样坐着,看着南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低下头,把面条送进嘴里。

南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出声,咀嚼的幅度很小,是那种极细微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一样的震颤。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瓷从坐下来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南。

“想待多久这种问题不应该来问我。”

他抬起头,看向瓷。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伪装。

之后两人再次沉默了。

所有的沉稳,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克制和体面,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像一面被从内部击穿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但镜面还没有散落,还维持着一个完整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坍塌的形状。

瓷的手动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了那只白瓷碗,越过了那碟酱菜,越过了两个人之间那张不宽的桌子,朝南的脸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迷路的蝴蝶。

南看着那只手。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好像在屏住呼吸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奇迹。

瓷的手在南的脸前停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不是退缩,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克制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温热的东西。

他把那只手放回了桌面上,放在了自己的碗筷旁边,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朝向南的方向。

南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继续吃面。吃得很慢,很安静,一口一口地。

白瓷碗的碗底露出来,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的花。

南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依然是不急不缓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像燃烧的海面,炽热而克制,汹涌而沉默。

“碗放着,”瓷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明天我洗。”

南点了点头。

客厅的灯光从厨房门口漫进来,和厨房的白炽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冷暖交织的色调。

南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维持姿态的放松,而是真正的、疲惫至极之后的松懈。

他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瓷站起来,从客厅的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他走回厨房门口的时候,南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了,只是闭上了。他的呼吸还很浅,眉间有一道极细的、竖着的纹路,像一道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反复地挤压出来的痕迹。

那道纹路在他闭眼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写在额头上的、无声的问号。

瓷把薄毯轻轻地盖在南的身上。薄毯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南的肩膀。隔着毛衣的厚度,他感受到了南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像一块被风雨侵蚀过的岩石,骨感、坚硬、硌手。

南没有睁眼。

但瓷看到南眉间那道竖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一样,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舒展开了。

像一朵在清晨终于等到阳光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藏在最里面的、柔软的、脆弱的花心。

瓷站在原地,看了南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关掉了厨房的白炽灯。厨房陷入黑暗,只剩客厅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口渗进来,在厨房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淡金色的、温暖的光。

瓷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到了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没有看书。

只是靠在沙发靠垫上,侧过头,视线穿过客厅和厨房之间敞开的门,落在南被薄毯覆盖的、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闭上了,但瓷知道它们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颜色——是傍晚六点大海的颜色,是被晚霞点燃的、燃烧的海面的颜色,是所有蓝色中最深、最沉、最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颜色。

瓷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枫叶书签,指尖摩挲着书签边缘已经褪色的、干燥的红色。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那种浅的、紧张的节奏终于被一种深的、放松的节奏取代了。

瓷闭上眼睛。

他想,面明天再洗吧。

枫叶书签从他微微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轻轻落在了茶几上,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停在原地的、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窗台上,那束红色牡丹在凌晨的黑暗中,无声地、缓慢地、一片接一片地打开了所有的花瓣。

深红色的花瓣在暗夜里散发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看见的、浓郁的香气,那香气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厨房的门,轻轻地、试探性地、像一只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的手,落在了南垂落的发梢上。

南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追逐什么。

他的嘴角,在那片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弯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只有红色牡丹的香气才能捕捉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