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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Ch:沉海蓝途

从图书馆到家的路,不算长,也不算短。

瓷选择了一条他常走的路线。

穿过学校南门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经过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铺子——此刻已经收了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周末休息”告示——然后拐进一条更窄一些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处生着青苔,一楼的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栏杆里摆着几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在傍晚的光线里沉默地绿着。

瓷的手里拎着那包刚买的枫叶书签。纸袋很小,浅褐色的,袋口被他折了一道,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书签在纸袋里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不成调的歌。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联坐在窗边的那个画面。

联低下头看书时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联合上书时手指按在封面上的力度,联说“下周如果来,可以坐在这里”时那种不轻不重的、恰到好处的语气。

瓷想,联大概是自己遇到的、最不让人感到负担的一个人。

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瓷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看着前方被夕光照亮的开阔路面,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的颜料。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那个念头轻轻地、完整地从脑海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美。

美也是不一样的。

瓷重新迈开步子,从巷口走出去。

夕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颜色。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那种惯常的、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目的地正在催促着他。

转过街角,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街边的一根路灯杆上,姿态松散得像是没有骨头。

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敞着,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领口开得不算大,但恰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夕光照亮的皮肤。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在看,看得很认真的样子,认真到连眉头都微微皱起来了。

瓷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是极快的——先是一愣,然后是辨认,辨认清楚之后,紧皱的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样,瞬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

那双眼睛在夕光里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刚刚擦亮的琥珀,温润的、带着蜜色的光泽。

“瓷?”

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过于响亮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朝瓷的方向迎了两步,但又没有迎太多,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两个人之间还剩三四步距离的位置上。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得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又远得足够维持一种礼貌的、不冒犯的个人空间——虽然美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什么个人空间。

“你怎么在这?”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不多不少,是他一贯的分寸。

美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配上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坦诚又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出来走走,”他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顺便……买了点东西。”

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束花。

红色的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揉碎了的晚霞被什么人重新拼合了起来。

花瓣的边缘在夕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深红、正红、橘红,不同的红色在同一个花冠上交叠、过渡、融合,浓烈得像是要从花瓣里溢出来。

花茎被深绿色的绉纸仔细地包裹着,靠近根部的地方扎了一条细细的麻绳,没有多余的装饰,朴素得像刚被人从枝头剪下来、顺手一扎就带走了。

瓷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两秒。

他认出来了。

红色牡丹。

上次美送给他的,也是这种。

那天没有特别的意义,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谁的生日,就是他送,他就收了。

那束牡丹在瓷桌子上放了三天,中间换到了窗子上,使它们能晒到更多的阳光。

到了第七天,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黑、卷曲,瓷才把它们收走。

收走之前,他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看那些曾经饱满得快要撑破的花瓣一点一点地萎下去,颜色从浓烈的红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于褐的色调,像一场盛大的火焰在燃尽之前最后的余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其中一朵保存了下来,夹在一本很少翻开的旧书里。

那朵花已经完全干透了,薄得几乎透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但每次翻开那本书看到它的时候,瓷都会想起那个阴天的下午,那些被雨水洇湿的旧报纸,和美跑开时回头喊的那句话。

“你看什么?”瓷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美把花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换回来,又换回去。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花,一直在看瓷。

那种注视带着一种坦然的、毫不遮掩的认真,像一个孩子在等待大人夸奖的时候,努力想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却恰恰因为这种努力而显得更加在意。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美说,嘴角的笑意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怎么在这?这是回家的路,你从哪边过来的?”

“图书馆。”瓷说。

“图书馆?”美扬了扬眉毛,那个表情介于惊讶和了然之间,“周末还去图书馆是没事做了,如果是可以来找我。”

“美你还没说你来这干什么。”

美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有些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几岁。

“来买花啊。”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瓷看着他手里的红色牡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买花?”瓷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疑惑,“你之前好像……没怎么买花,是送人吗?”

只有前几天美送了他红色牡丹,说是知道他喜欢。

瓷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矛盾的、不太符合逻辑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