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天花板是斜的。垂着一盏半透明的吊灯,像飘浮的水母。
四周都是坚硬的墙壁,光线从一扇极小的天窗漏进来,灰色的尘埃在空中翻滚。
萨菲尔从记事起,就被关在这个地方。
关于母亲的记忆只有一段,有一天母亲大发雷霆,把他关进了一个封闭的房间,被抛弃的错觉让萨菲尔不停地拍打门,母亲用身体堵着门,不让他出来
关于父亲,萨菲尔想起来的,只是一个空白的人形,而非实体。
他被关在阁楼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床的对面有一个彩色的钟表,钟壳由雾蓝色的琉璃拼接,指针永远指向十二点。
阁楼下面住着一个怪物。萨菲尔刚萌发了自我意识,那个怪物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那个怪物有时候歇斯底里,有时候有柔情蜜意,它发怒时对萨菲尔冷若冰霜,狠狠地推开他,当它平静下来,又试图控制萨菲尔的一举一动。
但也并非只有暴力,那个怪物有时悄然趴在身上,逐渐渗入骨髓,心底立刻弥漫着无法弥合的悲伤,对未来失去了动力,白天那个怪物被秩序所压制,在心底隐隐作痛,夜晚就以抹香鲸的样子将萨菲尔吞噬。
萨菲尔记得那是春天,爬山虎给窗户编织了一层翠绿色的蕾丝花边。阁楼的门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拿着象棋的盒子。萨菲尔不记得女孩的名字,只记得她很活泼。萨菲尔野是一面铜镜,折射出少女的情感需求。他剔除掉自己,戴上面具,扮演对方喜欢的样子。
少女在记忆中像轻纱上的幻灯上一样模糊,但萨菲尔记得,在一个夜晚,她曾经把胸口的红玫瑰送给他。
但所谓的爱,只不过是自我投射的影子,萨菲尔不信任少女。毕竟她的爱很大一部分来源于那个能提供情绪价值服务的演员。
但萨菲尔并没有拒绝。少女性格很好,而他呢,也不讨厌当演员。
不过,梦里的世界是不同的。
他宛如幽灵般轻盈地站在门外,眼前一片模糊。视线清晰起来,他看见了一只毛绒小熊床铃,随着轻微的摇晃,耳边传来了轻柔地歌声,他回过头。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摇篮边,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记得她的名字,洛丝娜,她只存在于梦境里,像是一缕青烟,梦醒就立刻散去。
我不被爱,我不应该存在,我是多余的。
萨菲尔对洛丝娜说。但她从未理会过。
有一天夜里,梦变了。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看,发现那是枯萎的草,完全失去了颜色。平原上散落着乌鸦。它们不停地盘旋着,像黑色的水流一样无序地涌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棵枯树。树很高,枝杈光秃秃的,伸向那片苍白的天空。
树上站着一个人。他的身形修长,黑色的长衣边缘在风中翻动。他一头黑色的长发,像与乌鸦的羽毛融为一体。
萨菲尔向前走了一步,他想看见他的脸。却只看见了那双眼睛,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睛。由于过于浓郁,几乎像是像是流淌的海洋。
乌鸦群突然全部飞了起来。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像一场反向的暴雪。萨菲尔的视野被遮蔽了。
他猛地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天花板。
眼前一片漆黑。浪潮再一次覆盖了整个床,黑暗中浮现出一座庞大而沉默的阴影。名为‘孤独’的鲸鱼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萨菲尔。
萨菲尔坐了起来。他什么都看不见,摸索着行走,不管如何行走,最终摸到的都是墙壁。
于是他仰起头,凝视着天窗外,那小小的一片夜空。借着星光,他看见了翻滚的尘埃,它们在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所有尘埃都在流向那盏水母般的吊灯。原本的白色,像一只水母在收拢触须。然后,那些半透明的,玻璃般纯洁的装饰性枝蔓,开始缓缓下垂。
克洛出现了。萨菲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从见到克洛的第一眼,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梦中的眼睛。浓郁。蓝宝石。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中,像是深海中的磷光。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克洛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阁楼的门上,垂着一条巨大的锁链。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
克洛轻轻抚摸着链条上精美的花朵,锁链的表面开始变化。铁质的链环一层层剥落,变成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你到底是什么生物?”萨菲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魔鬼。”
门被打开了,门后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萨菲尔感觉到风擦过他的手指。
克洛向前走了一步,确切的说,是漂浮。他的身体从月光里穿行,没有发出脚步声。
他回头看着萨菲尔。
“你让我走过去?”萨菲尔警惕地看着那个生物。“代价呢?”
“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当我满足你的渴望之后,我会带走你的爽灵和幽精。”克洛深深凝视着萨菲尔的眼睛。
萨菲尔移开眼睛,他的目光迷失在门外那片黑暗中。
“帮我找到洛丝娜。”事实上,那个女人,现实是否拥有她的倩影。萨菲尔并不清楚。
他朝着未知走去。克洛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