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幽州城,瓦檐上还沾着夜露。
祈墨清把刚出炉的桂花糕举过头顶,从人缝里钻出来,纸包边角冒着白汽,像捧了一小团夏天。
“师尊,烫!”他踮脚把糕点递到江言尘面前,指尖被烫得发红,却笑得牙尖嘴利,“你先吃第一块,剩下的归我。”
江言尘低头,雪色袖口沾了一点桂花香。
他拈起最小的那一块,放进唇边,轻轻咬下一角。
甜味漫开,男人极轻地眯了下眼——像雪里掠过烛火。
“好吃吗?”少年巴巴地问。
“……甜。”
简短一个字的评价,却让祈墨清高兴得原地蹦高,转身冲后面挥手:“墨九卿,付钱!”
墨九卿戴着半截银面具,倚在摊边,一边掏银子一边叹气:“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卖唱收入高。”少年理直气壮,把纸包往怀里一塞,顺手抽了块糕塞进墨九卿嘴里,“喏,分红。”
戏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尾却弯起一点笑。
三人继续往灯市走。
天色忽然暗了,远处闷雷滚动,像有人在云后推着磨盘。
转过拐角,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缝里钻出野草。
祈墨清正比划着给江言尘看新编剑式,余光忽然瞥见——
巷子深处,四五个粗布衣的少年,拖着一团瘦小的灰影。
灰影奋力挣扎,怀里死死抱着什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喂!干什么的!”
少年剑未出鞘,人已掠出三丈。
地痞们回头,见只是个佩剑的小公子,哄笑:“少管闲事,滚!”
最前方那人拽着女孩头发,猛地一扯——
半片破旧的小熊布偶掉在地上,棉絮飞散。
女孩扑过去想捡,被一脚踩住手指。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世界像被按进深水,只剩耳膜里嗡嗡的钝痛。
那一脚极重,指骨发出轻微“咔嚓”。
她仍不松手,把破布小熊往怀里塞。
雨点开始砸下,一滴,两滴,砸在她裸露的肩——
衣衫早被撕得只剩半幅,露出背上交错的新旧鞭痕。
旧伤呈暗褐色,新伤泛着血红,雨水一冲,颜色晕开,像一幅被水浸坏的恶鬼图。
江言尘停在巷口,竹伞微微前倾。
他看见女孩的脸——
左脸还算完整,右耳却缺了半轮,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嘴角撕裂,血丝顺着下巴滴到小熊布偶上,与年代久远的褐色污迹叠在一起。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对她来说,是一口永远落不到底的井。
可她还是抬头,用那只漆黑得发亮的右眼,直直“望”向巷口。
她在向人间求助,也在向神明求死。
江言尘忽然迈步。
雪衣掠过雨幕,像一道裂开的月光。
他没有拔剑,只抬手——
伞沿微斜,替女孩挡住倾盆而下的雨。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他袖口积成一条细线,又滴落,砸在女孩脚边。
那一瞬,她以为井口被人掀开,漏下一束光。
祈墨清已经动手。
剑未出鞘,剑气已削断为首地痞的裤带。
“啊——”
几人回头,只见少年眼底燃着明火,像那年海棠树下,他亲手刺师尊的一剑——
“滚。”
地痞们被吓得连滚带爬,雨水把背影冲成模糊黑点。
女孩却仍蜷在地上,护着破布小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纸。
祈墨清蹲下去,想碰她,又不敢。
“……我,我不是坏人。”
他语无伦次,去翻乾坤袋,掏出桂花糕、糖人、赢来的纸鸢,最后干脆把整个袋子塞给她。
女孩没接。
她慢慢伸手,在少年掌心写:
【痛】
写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喉咙,摇头。
祈墨清鼻尖一酸,抬头喊:“师尊!”
江言尘已半跪在她身侧,指尖凝了一点微蓝灵力,覆在她被踩烂的手指上。
女孩猛地缩手,像被火烫到。
她听不见,却感觉得到灵力的冷意——那是雪,是月,是神明不带温度的怜悯。
江言尘没有强求,只解下外袍,裹住她肩头。
衣袍带着桂花香与雪意,盖住了她满身的伤与污垢。
女孩指尖发颤,在泥水里写:
【债】
【他们说我欠】
【还不了,就用身子】
写完,她指了指小熊,又写:
【娘说,熊在,家在】
【熊破了,家没了】
是啊,无名无家……
雨水冲刷,字迹很快模糊,像一场来不及记录的噩梦。
墨九卿撑伞走近,目光落在女孩侧脸,面具后的瞳孔微缩。
“……提?”
他蹲身,指尖在她掌心写:
【醉烟楼,后巷,柴房】
女孩浑身一震,右眼猛地睁大,写:
【你怎知】
墨九卿垂眸,声音低得只有雨听见:“因为我也曾在那里唱《游园》,唱给一群拿鞭子的人听。”
他解下银面具,露出左眼角朱砂痣,轻声:“我逃了,你没逃成,是不是?”
女孩死死咬住唇,血珠滚落。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墨九卿脖子,无声大哭。
眼泪滚烫,灼得戏子心口发疼。
江言尘以灵力凝音,传入墨九卿耳中:“她中毒?”
墨九卿点头:“鸨母惯用‘哑魂散’,七日不服解药,声带枯废。她该是被灌了双倍,又挨了耳膜裂刑。”
祈墨清听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骨节瞬间见血。
“我带她去砸了解药库!”
“解药库在醉烟楼水牢,有元婴修士坐镇。”墨九卿抬眼,眸色冷冽,“但,也不是没破绽。”
江言尘起身,竹伞微倾,替女孩遮去所有风雨。
“先回宗。”
“其余我来。”
短短两句,像神明落笔,判了人间一笔新账。
青剑宗,药峰。
女孩被放进药池,水色碧绿,浮着一轮明月。
她仍抱着破布小熊,怎么也不肯松。
长老们围了一圈,摇头叹息。
“耳膜彻底碎裂,声带萎缩,毒入骨髓,能活已奇迹。”
“想要复聪,除非化神重塑肉身。”
祈墨清蹲在池边,小声哄:“小熊也脏了,我帮你洗,好不好?”
女孩摇头,把熊往怀里藏。
江言尘抬手,灵力化作细丝,替熊缝合裂口。
针脚细密,像一场无声的雪。
最后一针落下,他在熊耳上打了个小小的结,抬头道:
“熊在,家在。”
女孩眼眶骤红,忽然伸手,在池边写:
【我姓提】
【母亲早死】
【父亲赌输,把我抵给醉烟楼】
【我没有名字】
【他们叫我‘小提’】
【我不算完全听不见,我能听见模糊的声音】
江言尘并指如剑,在玉简上刻下三字:
——提澋清
“澋,水回旋也;清,月照霜也。”
“愿你自此,转浊为清。”
女孩指尖抚过那三字,忽然俯身,额头重重磕在池沿。
血珠顺着玉砖蜿蜒,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三日后,药池水干。
提澋清换上青剑宗外门弟子服,衣袍宽大,显得人更小。
墨九卿倚门,递给她一只耳扣——
银质新月,缺口处嵌了一粒朱砂,像极了他眼角的痣。
“我亲手打的,戴上,就听不见人间的骂声。”
少女摸着自己残缺的耳廓,慢慢把耳扣扣上。
金属冰凉,却让她第一次有了“完整”的错觉。
祈墨清从门外探进头:“小师妹,走,练剑!”
他手里举着两柄木剑,剑身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
【回雪】
【听风】
“这把‘听风’给你,”少年笑得牙尖,“放心,剑气会替你听,唉,小师弟,这把‘回雪’给你”
提澋清接过,指尖在剑脊摩挲,忽然并指如剑,于胸前轻点——
那是她自创的“手语剑礼”。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得新月耳扣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小镇上。
许清念提刀踏入赌坊,刀背敲了敲柜台。
“谁姓提?”
掌柜哆嗦:“前、前阵子输红眼,把闺女抵给醉烟楼那个?”
“他死了,债未清。”
刀光一闪,柜台裂成两半。
许清念弯腰,拾起一枚染血的骰子,轻声:
“剩下的,用命还。”
他转身,背对熊熊大火,青衫不染。
黑白折扇展开,扇面双鱼已赤。
“小狼崽,师兄送你一份礼。”
“下一次见面——”
“可要认出我。”
夜深,青剑宗后山。
提澋清抱膝坐在崖边,破布小熊枕在膝头,新月耳扣映着月光。
她抬头,看见祈墨清在远处练剑,剑光如银河倒挂;
看见墨九卿抚琴,琴音化作飞鸟,绕她盘旋;
看见江言尘负手立于松巅,雪衣猎猎,像一盏永不坠地的灯。
她看不见人间烟火,
却看见神明为他怜悯,
更为她——
留了一整条银河。
(这章的主要意思是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师弟墨九卿,一个师妹提澋清,而许清念是被逐出师门的师哥,提澋清与他有过旧相识,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为了不打扰后续的正常影响,这几章无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