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边缘的金属卡扣扣得死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只有几缕惨白的天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挤进来,像被揉碎的玻璃碴,落在绪紧攥的拳头上。她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早已被掐破,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黑色的西裤上,洇出细小的深色圆点,她却浑然不觉。指尖的刺痛远不及心口的翻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正随着监控屏幕里不断闪烁的绿光,一点点挣脱枷锁。
二十块监控屏幕在面前一字排开,画面里的城镇被诡异的绿光笼罩,那是异兽眼睛反射的磷光,忽明忽暗,像跳动的鬼火。绪的目光死死钉在中间那块屏幕上,梓昍的身影正贴着斑驳的墙根移动,尾巴尖的血迹在积灰的地面拖出细弱的红痕,像条即将干涸的小溪。刚才与缝合兽缠斗时,他为了掩护亓孤舟避开鳄鱼尾的横扫,硬生生用后背扛了一下兽爪,战斗服的防护涂层在那瞬间裂开道狰狞的口子,此刻能清晰地看到暗红色的血渍正一点点扩大,将黑色的布料染成深褐,像在雪地上晕开的墨,触目惊心。
“别出事……千万别出事……”绪低声呢喃,声音发颤得像风中的蛛丝,完全没了平时发号施令时的冷静。桌角的金属片被她无意识地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那是块边缘锋利的合金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103”字样,是她当年从0号实验室的废墟里扒出来的,被摩挲得边角发亮,此刻在阴影里闪着微光,像那个总仰着脸叫她“姐姐”的小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磨破了边,却总爱举着蜡笔在墙上画歪扭的星星,眼睛亮得能映出整个星空,连睫毛上沾着的颜料都像碎钻。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她记得他第一次学会系鞋带时,笨手笨脚地捣鼓了半天,最后举着沾了泥土的鞋子跑过来,鞋带上的结歪歪扭扭,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看,我会系啦!”那时候他的手指还很短,指尖肉乎乎的,捏着鞋带的样子像在抓只不听话的小虫;记得寒冬腊月里,实验楼的暖气坏了,他把唯一的草莓糖塞进她手心,自己舔着皱巴巴的糖纸,呵着白气说“姐姐吃了就不苦了”,糖纸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沙沙作响,那点甜成了整个冬天唯一的暖意;记得她被发现是组织派来的卧底,被实验员追杀着准备逃走时,怎么都打不破他所在实验舱的玻璃,他却隔着厚厚的屏障,用小石子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扭的太阳,在刺目的红色警示灯下倔强地亮着,像在说“我们总会出去的”。他还踮着脚,用被针扎得布满针眼的小手在玻璃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是“姐姐先走”,最后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太阳,嘴唇动着说“我很遵守诺言的”。那些细碎的温暖,是她在冰冷实验室里唯一的光,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被针管和数据填满的日夜,让她在每次想要放弃时,都能想起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这些记忆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后悔和疯狂在胸腔里撕扯——后悔当年撤离时没能找到他,任由他被埋在坍塌的实验楼里,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爆炸,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她被队友拽着往后退,回头时只看到实验舱的碎片从浓烟里落下来,像折断的翅膀;后悔重逢后没能认出来,把他当成普通实验体扔进训练营,看着他在泥浆里摸爬滚打,被教官用鞭子抽得后背渗血也不肯哭,那时候她站在监控室里,手指死死攥着控制台的边缘,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他变强”,可夜里却总梦见他小时候摔倒时,会委屈地扑进她怀里要抱抱;后悔亲手给他套上那身冰冷的战斗服,让他握着刀去面对那些她亲手创造的怪物,每次看到他尾巴上的毛因为紧张而炸开,她都想冲过去把他护在身后,像小时候那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实验员的针管。
可疯狂的念头更甚,像毒藤般缠绕着心脏——为了让这个腐朽的世界彻底洗牌,为了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秩序,她必须测试那些新培育的异兽,必须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而亓孤舟他们,是最合适的“试金石”,他们的能力、他们的韧性,甚至他们的死亡,都将成为她计划里最精准的数据。她花了十五年构建这个蓝图,从0号实验室的卧底生涯,到亲手组建基地,每一步都踩着鲜血和算计,绝不能功亏一篑。
这座异兽城是她呕心沥血的作品,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感应芯片,能实时传回异兽的攻击频率和能量波动;每只异兽的基因序列都经过数百次修改,既有幼兽的不可预测性,会突然改变巡逻路线发起偷袭,又有成兽的致命攻击性,利爪和獠牙上都带着神经性毒素。整个城镇像个精密的杀戮机器,从他们坠落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已经开始。把他们关进来,看着他们与怪物厮杀,既能收集最真实的实战数据,又能消耗那些她眼中“无关紧要”的棋子——除了梓昍。
她的目光像贪婪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屏幕里梓昍的动作。他的速度确实快,像道银色的闪电避开了飞翼兽的俯冲,尾巴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其中一只的爪子,借力翻身落在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像踩在平地上般稳当,只是挥刀的力道明显弱了,短刀劈在甲壳兽的外壳上,只留下道浅浅的白痕,不像之前那样能轻松划开缝隙。训练时的画面突然闯进脑海:力量测试的器械前,他总是在最后几名,举着杠铃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放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眼神里的倔强和当年那个趴在地上学写字的小孩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手指被笔尖戳破了,血滴在纸上晕开,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她教的“自由”两个字,说“等我们出去了,就要过这样的日子”。
“力量这么弱……怎么撑下去……”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控制台上胡乱点着,调出梓昍的生理数据面板。绿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心率180次/分钟,远超正常阈值;肾上腺素浓度接近临界值,再升高就会引发器官衰竭;能量消耗速度是亓孤舟的两倍,连呼吸频率都乱了,像台即将散架的鼓风机。她比谁都清楚,他的体能本就不如另外两人,全靠速度和技巧在支撑,现在腰侧的伤口在不断失血,那道被舔食者倒刺划开的口子,此刻肯定已经发炎,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皮肉。那些被她寄予厚望的怪物,那些她亲手设计的杀戮工具,正在一点点蚕食她唯一在意的人。
不在乎亓孤舟的生死,那个从主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能力虽强却过于固执,总把“救人”挂在嘴边,早晚会成为计划的阻碍;不在乎夙烬寒的安危,红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野性,像匹没驯化的狼,根本无法掌控,留着只会是隐患。这个世界上,她只在意梓昍。因为他是103号,是她在实验日志里写了无数次的“小太阳”,也是绪芷——这是她偷偷给他起的名字,藏在加密文件夹的最深处,“绪”是她的姓,“芷”是当年实验园里他最爱的那丛香草,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就算被暴雨淋得蔫了,第二天也能挺直腰杆,寓意着顽强的生命力。她总在无人时对着这个名字发呆,想象着他能像香草一样,在阳光下自由生长,而不是在泥泞和血腥里挣扎。
当年以为他死在了0号实验室覆灭那天,她像丢了魂的木偶,在废墟里找了整整十年。指甲磨破了,就用绷带裹着继续扒石块,血把绷带染成暗红色,她却感觉不到疼;脚磨烂了,就踩着血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总觉得再走一步就能看到他;暴雨天里抱着块沾血的实验服碎片缩在断墙下,那是她从瓦砾堆里找到的,上面还有他用蜡笔画的星星,雨水把颜料冲得模糊,她却紧紧攥着,连梦里都是他喊“姐姐”的声音,清亮又软糯,醒来却只有呼啸的风声,像谁在哭。好不容易在三年前的围剿行动中找到了他,看着他尾巴上熟悉的白色毛发,看着他皱眉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弧度,她以为是上天给了她弥补的机会,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离开?
“我接受不了……”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电话线都在颤抖。屏幕上“烬”的名字像团燃烧的火,灼得她眼睛生疼——那是她最得力的下属,是他名义上的哥哥,也是最清楚她过往的人,总能用最刻薄的话戳破她的伪装,让她在自欺欺人时被打回原形。拨号的手指在颤抖,数字键被按得发出“咔咔”的轻响,连按了三次才拨对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冲出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烬慵懒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像在故意拖延时间:“怎么?看你的小实验体快撑不住了,想反悔了?”
“闭嘴!”绪的声音冷得像冰,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带人去异兽城,把梓昍带出来。记住,只带他一个。”亓孤舟和夙烬寒可以死,数据可以重新收集,计划可以推倒重来,但梓昍不能有事。他是她的底线,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执念,哪怕为此毁掉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烬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透过听筒传过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是谁站在监控室里,看着他被影兽抓伤也不肯下令支援,说‘为了计划,任何人都可以牺牲’?现在为了个实验体,要破坏自己精心设计的布局?你忘了当年为了拿到主实验室的核心数据,亲手把三个线人送进异兽窝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原则就不管用了?”
“他不是普通的实验体!”绪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想喊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说出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思念,那些以为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牵挂,可“重要的人”四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哽咽的嘶吼,“他是103号……是我……”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是我唯一的软肋,是我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音里传来武器上膛的轻响,烬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坐标发过来。但我提醒你,一旦我们介入,异兽城的防御系统会自动启动反击程序,那些还没收集完数据的幼兽会被激活,它们的攻击性会提升三倍,测试数据会彻底失真,你的计划至少要推迟三个月。而且强行破城,会触发自毁装置,里面的异兽可能会外泄,到时候基地外围的安全区都会受影响。”
“我不管!”绪的声音带着决绝,指甲深深掐进电话的塑料外壳,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计划可以推迟,基地可以加固,哪怕让我亲自去清理外泄的异兽也没关系。现在,立刻,马上!”她甚至能想象出烬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却勾着嘲讽的笑,像在看一个为了私情毁掉全局的傻瓜。可她不在乎,什么新秩序,什么掌控世界,在梓昍可能消失的恐惧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泡影。她只要他活着,哪怕他恨她,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她是谁,只要他能呼吸,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够了。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重重撞在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监控屏幕里,梓昍正被三只舔食者围攻,他的短刀卡在一只舔食者的喉咙里拔不出来,尾巴死死缠住另一只的脖子,身体被拽得向后倾斜,几乎要被撕裂。第三只的舌头已经快扫到他的后背,舌面上的倒刺在绿光下闪着寒光,像无数把小刀子,只要触碰到皮肤,就会带起一片血肉。
绪的心脏像被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裂缝,木刺扎进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嘴里一遍遍念着:“再等等……烬很快就到了……103,等我……绪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淹没在自己的抽泣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称呼,那些只敢在心里默念的名字,此刻终于冲破防线,带着滚烫的温度从舌尖滚落。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却照不亮办公室里的死寂。二十块屏幕的绿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曾经冷静自持的基地负责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里的人陷入绝境,祈祷着奇迹发生。她想起自己亲手制定的基地守则第一条:“任何情感都不能凌驾于计划之上”,可现在,她却心甘情愿地跪在这份情感面前,卑微得像尘埃。
掌控世界的野心还在胸腔里燃烧,像未熄的余烬,可此刻,她只想让那个叫梓昍的少年活着。不用再握刀,不用再战斗,像当年实验舱里那个画太阳的小孩一样,能晒到真正的阳光,能吃到甜甜的草莓糖,能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能在睡前有人给他讲故事。好好活着,不用再经历这些冰冷和血腥,不用再在生死边缘挣扎,不用再让她这样,隔着冰冷的屏幕,感受剜心般的疼痛。
屏幕里,舔食者的舌头终于落在了梓昍的背上。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滚烫的痕迹,像在心里刻下的疤。“别……”她的声音破碎在空气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求你……”这是她第一次求人,为了那个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小孩,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