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养育之恩

文馨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半晌才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杨树花，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汹涌的暗潮。

杨树花被她看得背后一凉，却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继续怒骂。

“你看着我干吗啊？！”

“想造反不成？”

“从小我就看出来了，你长大了根本就没任何出息！”

“要不是你小时候无家可归、孤苦伶仃的，我才不会让你爸爸把你带回家！”

她转头剜了一眼旁边的文惠，语气里满是怨怼，仿佛当年收留文馨是天大的委屈。

“好了，你爸爸现在也上天了。”杨树花又猛地转回视线，死死盯住文馨，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字字如刀。

“对了，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上天堂啊？”

“省得在我这儿占着地方，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谢过我吗？你懂什么叫感恩吗？”

字字句句都扎在文馨的心头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隐约能看到水光，一股怒气也随之冲上心头，可杨树花还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有停嘴的意思。

见杨树花越说越过分，文惠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沉默不语的文馨，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便伸手去拉了拉杨树花的衣角。

“妈，那么多年的旧账，你总提它干什么呀？”

“我欠你的，我都会记得，你不用每天都说一遍吧？”文馨突然深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我会还你的，你等着就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看杨树花狰狞的脸，转身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房门。

“等到什么时候啊？”杨树花的怒气更盛，冲着文馨的房门大喊，“你有本事现在就还啊！你现在不还，还把厨房弄成这副鬼样子，你给我出来收拾干净！”

房间里，文馨失魂落魄地走到全身镜前。

镜中她被打的那半边脸颊已经红得厉害，隐约还能看出清晰的指印，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她抬手，指尖轻抚过发烫的皮肤，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硕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滚落。

文馨盯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我一定要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定要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日子！

房间外，杨树花的怒骂还在继续，夹杂着文惠低低的劝解声，那些尖锐的字句不断从门缝钻进来，却反而让文馨的决心愈发坚定。

抹掉脸上的泪痕，文馨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情侣项链，是林多俊生日那天，林多美特意送给他们的礼物。

文馨指尖摩挲着链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林多俊温柔的眉眼，闪过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爱意。

心底那点愧疚翻涌上来，却很快被现实的窘迫死死压了下去。

“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无声的誓言。

文馨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或许很自私，可她没有退路，只要能抓住那束名为“幸福”的光，她愿意用一辈子去弥补这份亏欠。

她将那条刻着两人名字的情侣项链小心地扣在颈间，然后转身从书桌上取过粉底液，挤了在粉扑上，对着穿衣镜，一下一下往泛红的脸颊上轻拍。

指腹带着粉扑的柔软，反复碾过那道清晰的指印，直到肤色恢复以往的匀净白皙，才停下动作，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这笑容在镜中显得格外勉强。

指尖捏了捏脸颊，逼着面部肌肉一点点放松，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直到镜中人的笑容看起来足够温婉得体，才转身拿起了手机。

“滴滴。”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几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是林多美发来的。

字里行间满是忙乱，说她临时被一场紧急会议绊住，根本抽不开身，想麻烦文馨帮忙送一份重要的企划文件去林氏集团，还特意附了文件存放的地址。

而门外，杨树花的抱怨还在断断续续地钻进来，混着文惠刻意附和的声音。

“我都养她那么大了，还天天摆着一张好像欠她的臭脸。”

文惠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委屈，“你说当初，她在咱们家门口哭个没完没了，你和爸把她抱回来，管吃管住直到现在。”

“当初本来想把她送到孤儿院，又怕她难受，又巴巴给抱了回来，咱仁至义尽了。”

“原本我的生活可以过得更好的！”

她瞥了一眼文馨所在的房间，故意把声音拔高好几个度，生怕里面人听不见。

“就是无奈多了这么一个捡回来的妹妹，所以我的生活水准才日渐下降啦！”

“她不应该念念亲情，也该念念养育之恩吧！”

“她念啊。”杨树花冷笑一声，“我看她念念不忘的是她的那位亲哥哥！她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亲人了？想想就寒心！”

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文馨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亲人？

真是可笑至极。

除了她失散多年的哥哥，这世上还有谁能算她的亲人？

不过是把她当成流浪狗一般捡回来养大，这种寄人篱下、动辄得咎的日子，她真的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文馨揉了揉眉心，觉得反正待在家里也是添堵，出去还能透透新鲜空气，消化一下积压的情绪，便干脆地给林多美回了个“好”。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在一堆旧衣服里翻找许久，才从最里面拎出那件浅奶油色挂脖吊带裙。

这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裙子，还是留学时打三份兼职攒钱买下的，一直舍不得穿。

裙身是蓬松的多层纱质裙摆，边缘缀着米白色蕾丝刺绣，花纹是细碎的卷草纹，裙摆垂坠时能看到纱料下若隐若现的同色系内衬。

领口是深V形，边缘也镶了一圈同款式蕾丝，肩带处还缝着几颗圆润的小珍珠装饰，低调又精致。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缎面蝴蝶结腰带，带子末端垂着两截轻薄的纱条，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

文馨又翻出了卷发棒，对着镜子，耐心地把头发卷成自然的微卷，最后在鬓角别了一枚浅粉色的小花朵发夹，算是给素净的装扮添了点亮色。

收拾妥当后，文馨推门出去。

客厅里，杨树花正瘫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茶几上还堆着没收拾的零食袋。

文惠则窝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手指在那只名牌手表的表盘上反复摩挲。

母女俩看到她，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又要去哪里鬼混？”

杨树花率先开腔，语气里的讥讽裹着酸意，她瞥了眼文馨的裙子，又扫过她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项链，心里暗骂这丫头就是会装模作样。

文馨没接话，甚至没再多看她们一眼，径直转身，踩着步子下了楼。

刚走到小区门口，文馨就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林多美给的文件存放地址，先去把那份企划文件取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