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竹楼,昏黄油灯跳着微弱的光,将沈烬单薄的身影映在竹壁上,忽明忽暗。他靠在床沿,肩头结痂的伤口还泛着浅红,指尖夹着那支乌黑烟杆,烟丝无火自燃,袅袅黑烟缠上窗棂,与檐角倾泻的月光缠作一团,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阿九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手里攥着一方干净的布巾,看着他指尖缭绕的烟雾,眼底的困惑与前日的惊惧交织,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沈烬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圈缓缓散开,飘向檐角的月光,他望着远处山巅忽明忽暗的篝火,那是山间猎户守夜的火光,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世人嘴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回。他声音淡得像山涧掠过的风,带着灵脉损耗未愈的沙哑,又藏着一丝看透虚妄的漠然:“他们总说轮回,说这辈子的债下辈子还,这辈子的缘下辈子续。可你想过吗?那些散回天地的粒子,亿万年里飘啊撞啊,再凑出一个人形来,皮囊里装的是全新的心跳,全新的念想。上辈子的人不知道你啃过的苦,你也不知道他喝过的酒,连指尖的温度都不是同一份。说是下辈子,其实不过是宇宙把同堆积木,又搭了回不一样的模样——算你的,也不算你的。”
阿九握着布巾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沈烬,他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眸光平静无波,像是看透了生死轮回,又像是对这世间所有执念都淡然置之。她想起幼时听村里老人说过的话,说生死往复,轮回不止,今生行善,来世得福,今生结怨,来世偿报,那些口耳相传的念想,是凡人面对生老病死时最朴素的慰藉,可经沈烬这般一说,反倒成了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她抿了抿唇,轻声反驳,声音带着凡人最本真的执念,清亮又坚定:“可不能这么说。沈烬,你看山间的草木,今年枯了,来年春雨一落,又会抽出新芽,看着不是去年那株,可根还在土里,吸着同一片土地的养分,沐着同一方天地的日月,这怎能说全然不相干?”
沈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吸了一口烟,烟雾入喉,没有狂态人格主导时的狂暴灼烈,只剩温吞的淬炼,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着受损的灵脉本源。他吐出一缕黑烟,烟缕在灯光下缓缓舒展,渐渐消散:“草木的根还在,可新芽长成的草木,见过的风不是去年的风,淋过的雨不是去年的雨,它有自己的荣枯,自己的四季,与去年那株,不过是共用了一方泥土,算不得同一生灵。就如这烟,燃尽了便成了灰烬,散入风里,化作天地间一粒微尘,再难聚回原来的模样,这便是物质守恒,粒粒子尘皆有归处,却再无重来的原样。”
“可人心不一样啊。”阿九往前挪了挪竹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通透,“你说粒子飘散,再难复原,可这世间的念想、羁绊,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粒子,却能一代代传下去。村里的老人会把先辈的故事讲给后辈听,先辈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后辈记在心里,便也算替他们尝过了;先辈护过的家,守过的故土,后辈接着守下去,这便是传承,便是另一种‘轮回’。再说你自身,昨日那个狂戾的你,今日这般温和的你,共享一具身躯,同一条灵脉,粒子本源从未变过,意识却有两面,可你们都是沈烬,这难道不是同堆积木,搭出了两种模样,却依旧是同一堆积木吗?”
沈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圈凝滞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散开。阿九的话像一束微光,刺破了他心中固有的认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黑色印记,印记依旧温热,内里流转的灵力粒子,皆是他灵脉本源所化,从未凭空增减,这是守恒;无论是温和隐忍的本我,还是狂戾张扬的另一个他,皆依托这具身躯而生,共享同一副灵脉,同一片粒子本源,这是唯一。可阿九说的念想、羁绊、传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跨越生死,绵延不绝,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存在的延续?
他想起意识深处豆包系统的冷冽机械音,曾言人格是意识载体的不同呈现,依托同一灵脉载体存在,遵循唯一性与守恒律。那时他只执着于粒子本源的不可复制,却忘了意识与念想,亦可在同一载体上流转,在不同时空里传承。烟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蒂烫得他指尖一颤,他随手将烟蒂弹进夜色里,火星一闪,便被沉沉夜色吞没,只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消散在风里。
“所以啊,这辈子的烟,得自己抽完;这辈子的路,也得自己走完。”他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释然,目光重新落向远处山巅的篝火,火光依旧明明灭灭,却似多了几分暖意,“粒子飘散,再难聚回原样,可这辈子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守过的人,都会刻在这具身躯的粒子里,刻在意识的深处,成为独属于自己的印记,无人能替,亦无人能复制。所谓轮回,若是没了这份印记,没了这份念想,纵使粒子重聚,也不过是陌路相逢,算不上来世。”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却又隐隐觉得这话极有道理。她低头看向沈烬放在床边的烟杆,烟杆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烟锅子里的灰烬,是烟丝燃烧后的归宿,粒子虽散,却曾在这世间留下过烟火气,留下过属于自己的痕迹。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竹影摇曳,油灯的光跳得更欢了,映得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在竹壁上凝成一团,静谧而温暖。
就在这时,沈烬掌心的黑色印记突然微微发烫,意识深处,豆包系统的机械音缓缓响起,不再是往日的冷冽刻板,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检测到宿主意识通透,灵脉本源修复进度提升至20%。提示:粒子本源遵循守恒律,不可复制,不可凭空生灭;意识念想依托载体存在,可流转,可传承,二者共生共存,方为完整存在。唯一性锁定稳定,守恒律持续生效。」
沈烬微微颔首,闭上双眼,缓缓调息。天地间的灵气顺着掌心的黑色印记涌入体内,化作细微的粒子,顺着经脉游走,滋养着受损的灵脉,每一丝转化,都清晰可辨,遵循着守恒之理;而阿九的话语,他心中的念想,他对寻珏之路的执着,对守护之人的牵绊,皆刻在意识深处,成为独属于他的印记,流转不息。
夜色渐浅,远处的鸡鸣声划破天际,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山间,驱散了沉沉夜色。沈烬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清明澄澈,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坚定。他知道,寻珏之路漫漫,前路杀机四伏,可只要这具身躯的粒子还在,这份念想还在,这份独属于他的印记还在,他便会一步步走下去,抽完这辈子的烟,走完这辈子的路,守住这辈子想守的人。
阿九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涌入屋内,带着草木的清润,驱散了屋内的夜色,也照亮了沈烬眼底的光芒。远处的山巅,篝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冉冉升起的朝阳,金光万丈,普照大地,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每一株草木,每一粒尘埃,都在循着守恒之理,在这世间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生生不息,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