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家里总禁着养猫狗。
那时她对小猫的喜欢，是藏在放学路上的频频回望——邻居家那只三花猫，软毛蹭过掌心时，暖得能熨帖心底所有委屈，可妈妈一句
“脏得很，不许碰”，便让这份念想落了空。
旧抽屉被拉开时，带着木质的霉味。
一本封面褪成浅黄的日记本躺在里面，边缘卷了角，像被时光揉皱的信笺。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江玖颜”三个字，笔画幼稚，却带着倔强的力道，旁边还贴着一张卷了边的卡通贴画，是当年最流行的小熊。
日期是“2013年4月11日”，字迹潦草得像赶作业：“今天是我第一天写日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先记下来吧。”
果然是没坚持多久。
第二篇日记隔了四个月才出现，字迹却工整了许多，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铅笔印记，像是反复描过。
，
“2013年8月7日，晴。今天和成珂偷偷摸了邻居家的猫，它的毛好软，眼睛像星星。结果成珂被阿姨发现了，骂得她直哭，鼻涕泡都鼓了起来，傻乎乎的。可小猫真的太可爱了，我好想有一只啊。”
江玖颜指尖抚过“可爱”两个字，嘴角先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将“2013年”的“3”晕成了模糊的墨点。
“2014年2月15日，雨。在学校突然发烧，头好晕。妈来接我时，雨下得好大。她把我的书包背在胸前，然后把我裹进她的外套里，紧紧搂着。风往她怀里灌，她却把我抱得更紧了。到家时，我的衣服干干净净，她的后背却全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可她第一句话还是问我‘还难受吗’。”
“2016年8月14日，多云。哥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他蹲下来摸我的头，说‘颜颜乖，哥很快就回来’，然后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小小的水花。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2021年，2022年……哥，你是不是忘了我？温初年，你这个骗子！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全是空号。你说的‘很快’，到底是多久？我就这么好骗吗？”
日记停在了2022年9月18日，那一页的字迹写了又划，墨渍晕染，能看出写下时的慌乱与崩溃。
往后的纸页，不再有日期，不再有日常，只剩断断续续的句子，像破碎的玻璃碴：
“家里好空”
“饭好冷”
“没人喊我起床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扎得心脏一阵阵抽痛。
冰冷的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圆圆的圈，像祭奠时未燃尽的烟灰，被风吹得轻轻晃，却始终散不去那份沉甸甸的唏嘘。
纸页的夹层里，藏着一片锈迹斑斑的刀片，刀刃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淡的字。
“死是迟早的事。”
有人问她，为什么没真的走？她会低头看着手腕上浅浅的疤痕，眼底掠过一丝瑟缩——那些伤口，在每个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疼得她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后来是真的怕了那种疼，才没再敢对自己下手。
可爸妈还是走了，成珂也走了。这世上最亲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她活着干什么呢？无数个深夜，她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遍遍问自己：如果当初在爸妈出事前，她就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承受这些？18岁那年，她站在河边，坐在阳台，甚至拿起过安眠药，可每次都在“疼”的恐惧里退缩。
不过一年时间，家就散了，她成了孤家寡人，未来像被浓雾笼罩的路，她连一步都不敢迈。
愉州，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城，穷得叮当响，还裹着挥之不去的封建思想。
她在那儿找不到工作，受够了旁人异样的眼光，连立足都成了奢望。直到有一天，区领导带着一群人来考察，说要拆了县城，建什么生态园。百姓们炸开了锅——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埋着亲人骨灰的地方，是“愉州”两个字的根啊
！可领导们握着权力，只当是花点钱就能摆平的小事，打发叫花子似的，想把他们迁去陌生的地方。
资本的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能轻易抹去一个县城的存在，能让“守护家园”的呐喊变得微不足道。
愉州的百姓手无寸铁，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可江玖颜偏不。她拿着这些年攒下的、还有哥留下的钱，一次次去谈判，一次次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捐出了五千多万。最后，她真的赢了。
如今的愉州，不再是那个破败的小县城，街道宽了，楼房新了，烟火气越来越浓，没人知道，是那个曾经想过放弃生命的姑娘，用自己的全部，护住了这片土地。
可她该庆幸，她做到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喂，江玖颜，你收拾好了没？要是还没好，我上去找你呀。”晓欣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雀跃，驱散了些许阴霾。
“没事儿，我这就下来。”江玖颜吸了吸鼻子，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回抽屉。
赶到老家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洒在土坯墙上，暖融融的。
林朝莲一看见他们四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拉着老伴的手，忙不迭地说：“可算来了！肯定饿坏了，我这就去给你们下饺子，自家包的，鲜得很！”
饺子冒着热气，蘸着醋，一口下去全是家的味道。吃完饭，几个人一起把老房子打扫干净，擦桌子、扫院子，忙得不亦乐乎。
夜幕降临，奶奶拉着江玖颜坐在炕边，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满眼心疼：“哎呦，我的颜颜，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江玖颜笑了笑，声音软得像棉花：“奶奶，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了。还是奶奶最疼我。”
可看着奶奶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颜颜怎么了？”奶奶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化了冰，“是不是受委屈了？没事，奶奶在呢，一直都在。”
江玖颜靠在奶奶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闻着熟悉的皂角味，哽咽着说：“奶奶，我不想走了。”
“不走，不走。”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地说，“颜颜想留在这儿，奶奶就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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