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姑苏城外。
一袭黑金色长袍的叶鼎之坐在草庐的屋顶上,看着曾与他结庐而居的人。
她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如他初见那般。
易文君看着他,一步一摇地走近。自从她回到皇宫后,她成了宫里人人尊敬的宣妃娘娘。
如笼中之雀,再也出不去。
“云哥……”
她轻声唤道,想要飞上去仔细瞧瞧他。
叶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就在那吧,这样就够了。”
易文君止住脚步,第一次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好像从未看懂他,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而她自己也一样。
直到一抹青色由远及近,一声急呼传来:
“云哥!——”
叶鼎之的眼里浮现笑意,可随即便闪过一丝心痛。
他私心想见他,可又知这样对他来说不公平,也太残忍了。
他微微笑着:“东君,你来了。”
百里东君站在院里,看着他的双眼如水涟漪:“云哥,你不是答应了我去南诀的吗?”
他在余光中看见了易文君,心中痛苦不已,那滋味仿佛被针扎一样的疼。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她……
他早该明白的,叶鼎之愿意和易文君孕育子嗣,就说明他是真的喜欢她。
他只是晚了一步,为什么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叶鼎之轻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间草庐,在离开前再见一个人。”后半句太轻,轻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见到了最后想见的人,叶鼎之飞到院中的杏花树下,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拿了沈静舟的风雪剑,开始散功。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
百晓堂堂主姬若风看着这一幕颇为惋惜,这一刻的叶鼎之不是任何人,只是最初的那个少年。
屏障阻挡了所有人,包括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用力拍打却无济于事,他猜到了什么,于是一个劲儿地让他住手。
“云哥!停下!快停下!!”
叶鼎之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真情。
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这丝真情烫伤了百里东君的眼,他不敢信,却又很敢信!
叶鼎之在他惊慌的眼神中自刎倒地,屏障破了。
百里东君急忙跑过去接住他,视线触碰到他双眼里的温柔,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掉。
“不,云哥,没事的,没事的……”
他捂住他的脖颈想止血,反应过来后,颤抖着手为他输送内力。
叶鼎之仍温柔地看着他,待嘴里没了异物,他轻声道:
“东君,记住……我们的约定……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安世……你一定要照顾好安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叶鼎之直直地看着他,缓缓闭上眼。
易文君双脚无力地跪坐在原地,在这时忍不住哭出声。
她一直都知道,在叶鼎之心里,百里东君这个兄弟最重要,谁也比不上。
其他人见此情景暗地里叹了一声,随后各回各家。
百里东君轻抚叶鼎之的脸,他看懂了云哥的眼神,知道这份情感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太迟了……
他永远失去了云哥。
三日后。
姑苏城外的草庐外多了一个小土堆,那是一个无字碑。
…
叶鼎之死了。
在意识沉寂之后,他忽感身体一轻,意识慢慢被一大片混沌包围。
四周传来缥缈的声音,似人非人。
“你,后悔吗……”
我,后悔吗?
叶鼎之问自己,他后悔吗?
他想他是不后悔的,路是自己选的,最后的结局也是自己弄的,他不后悔。
他只是恨,只是怨。
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怨的是那不公的命运。
可一切都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了。
大梦一场,
他终于醒了。
*分界线*
九天之上有仙阙,琼楼玉宇高立,彩云飘飘,仙人飘逸出尘,浮于云雾之上,眨眼不见其踪。
一座华丽富贵又不失素雅的府邸里,榻上睡着一位仙人。
仙人眉目如画,朱唇玉面,半披着的青丝散于两侧,眉头微蹙,似乎做了噩梦。
片刻后,幽兰神女缓步走进,抬手为其输入仙力,看着榻上之人紧闭的双眼,幽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一旁的仙侍跟随她的身影。
“四散的神识已经寻回,为何拂容还不醒呢?”
仙侍回道:“拂容仙君成功历劫归来,加上神女每日的治疗,定会醒来。”
幽兰叹了一声:“都说红尘苦,小拂容这次受了很多苦吧。”
声音越来越远,两人渐渐离开。
屋内,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拂容君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叶鼎之,也是这仙界天君最疼爱的孙子,拂容仙君,是上古神行止唯一的弟子,是除行止外,净化之力最强的人。
集万千宠爱,沾花惹草,是仙界大名鼎鼎的“草包”仙君。
多年前,曾危害四界的魑魅破封而出,拂容君于下界回来后,带领天兵天将斩杀魑魅,最后不幸重伤,神识四散,经凡界历劫之后,神识得聚,方才苏醒。
拂容君梳理着记忆,一点点沉寂下来。
红尘一世二十载,留抹青色在人间。
短短二十载人生在他脑海里渐渐褪去了颜色,唯有一抹青色忘不掉,亦不想忘。
拂容君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能这么残忍。
他因他而来,陪他一生,他却在他面前自刎而亡,留他一人在那荒唐的红尘。
他不畏死亡,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想来,他会怨他的吧……
恢复好后,拂容君飞过南天门去了灵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