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长安城,冷得人骨头发酸。
金璃雅集后院的井口结了层薄冰,兰珠打水时得先拿木槌敲开,叮叮当当的,声音脆得扎耳朵。云初霁晨起就站在廊下看,看那冰碴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像碎了的瓷片。
裴七娘揣着手过来,呵出一团白气:“姑娘,昨儿夜里坊门缝里塞了张条子。”
是张粗黄纸,叠得方正,上头就三个字:浣衣局。
没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炭条划的。云初霁将纸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子劣质皂角混着潮湿霉烂的气味,确实是浣衣局那种地方才有的味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蒙蒙亮,扫洒的婆子看见的。”裴七娘压低声音,“姑娘,会不会是沈状元……”
云初霁摇头:“不是他的做派。”沈砚知要么光明正大登门,要么干脆利落地递消息,不会这样鬼祟。
她把纸条揉进掌心,冰凉的纸边硌着皮肤:“七娘,今日闭门谢客。就说我染了风寒,不见人。”
一个时辰后,金璃雅集后门悄悄开了条缝。云初霁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灰布包了,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粉,遮去过于扎眼的白皙。她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块新制的“雪煎茶”香饼,又让兰珠往底下塞了两包红糖。
浣衣局在皇城西南角,挨着护城河。那地方偏僻,常年湿气重,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云初霁一路低着头走,穿过后巷,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死的藤蔓,风一过,簌簌地响。
夹道尽头是扇褪了色的角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捣衣声,沉闷而单调。门边坐着个打盹的老太监,帽檐压得低,看不出年纪。
云初霁轻轻叩了叩门框。
老太监眼皮都没抬:“讨饭的往东走,这儿没吃的。”
“不是讨饭。”云初霁从篮子里拿出块香饼,递过去,“嬷嬷让送些香饼来,说是给春婆婆的。”
这是暗号。沈砚知说过,香积寺那老太监在浣衣局有个对食,叫春婆婆,早年也在瑶华宫当过差。
老太监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香饼看了会儿,又看向她:“春婆婆病了,不见人。”
“就是听说病了,才来看看。”云初霁摸出个小银角子,悄悄塞过去,“烦请公公行个方便。”
银角子被飞快地拢进袖口。老太监站起身,让开条路:“进去吧,左手第三间。别待太久,让人看见不好。”
浣衣局里比外头更阴冷。院子不大,挤满了木盆和搓衣板,几十个宫女太监埋头浆洗,水汽混着皂角味蒸腾上来,闷得人透不过气。没人抬头看她,大家都麻木地重复着手里的活计,像一群没有魂的偶人。
左手第三间是个低矮的耳房,门板破旧,漏着风。云初霁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靠墙的木板床上蜷着个人,盖着床破棉絮,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春婆婆?”云初霁轻唤一声。
咳嗽声停了,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是个干瘦的老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正警惕地盯着她。
“谁让你来的?”
“香积寺的老师父。”云初霁放下篮子,取出红糖,“他说您身子不爽利,让我送些东西来。”
春婆婆没接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不是宫里人。这双手,”她指了指云初霁的手,“没做过粗活。”
云初霁没否认,只道:“我想问您些旧事。关于……瑶华宫,瑶妃娘娘。”
空气骤然凝固。
春婆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着她。”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你想问什么?”
“娘娘薨逝前,可曾交给您什么东西?”
“东西?”春婆婆摇头,“没有。娘娘最后那些日子,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偶尔说几句胡话,也都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也都是哭着喊‘月儿’。”
云初霁心头猛地一揪。
“还有一回,娘娘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春嬷嬷,我床下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有东西。等将来……等月儿来了,你告诉她。’”春婆婆喘了口气,“可我后来去找过,砖是活的没错,但里头空了。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还能有谁?”春婆婆冷笑,“赵孟泽那个老阉狗!娘娘才闭眼,他就带着人把瑶华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娘娘的妆奁盒子都撬开了。那东西,八成是落在他手里了。”
云初霁沉默片刻,又问:“娘娘可曾提过一种香?叫‘迦南泪’的?”
春婆婆的眼神变了。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褪了色的、绣着并蒂莲的旧香囊,和沈砚知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娘娘最喜欢这个花样。”她摩挲着香囊,“迦南泪……是楼兰的宝贝吧?娘娘刚入宫时带了一些,后来用完了,还托人往家里捎信,想让老王爷再送些来。可老王爷送来的那批,被内侍省扣下了,说是要查验。娘娘等了又等,最后等来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是赵孟泽送来的一个小瓷瓶,说是陛下特赐的安神香,里头就有迦南泪。”
“娘娘用了?”
“用了。”春婆婆闭上眼,“头几天还好,睡得安稳了些。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夜里惊醒,说梦里有鬼抓她,白天又昏沉沉的,眼瞅着人就垮了。”她睁开眼,眼底有浑浊的泪光,“我们私下找太医瞧过,太医只说娘娘是思乡成疾,开了些安神的药。可那药越吃,人越糊涂……到最后,连人都认不清了。”
云初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香……可还有剩下的?”
“没了。”春婆婆摇头,“娘娘薨逝后,赵孟泽亲自来收拾的,一点没留。”她忽然抓住云初霁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姑娘,你打听这些,是要给娘娘报仇吗?”
云初霁看着她,点了点头。
春婆婆笑了,笑得凄凉又痛快:“好……好。娘娘没白疼你。”她松开手,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这个,你拿去。”
“这是?”
“娘娘清醒时最后写的东西。”春婆婆压低声音,“藏在恭桶的夹层里,才没被搜走。我偷偷留着,想着有一天……或许有用。”
油纸包很小,很轻。云初霁接过,没急着打开,郑重地收进怀里。
“婆婆,您多保重。”
她起身要走,春婆婆忽然又叫住她:“姑娘。”
云初霁回头。
“小心赵孟泽。”春婆婆一字一句道,“那老阉狗,心黑手毒,在宫里经营几十年,根子深得很。你要动他,得先砍了他的根。”
“根在哪儿?”
春婆婆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西边:“宫里,宫外,都有。尤其是……百香阁那种地方。”
云初霁心头雪亮。
她深深一揖,转身出了耳房。
院子里,捣衣声依旧,沉闷而绵长。阳光穿过水汽,投下模糊的光晕,照着那些麻木的脸,那些永无止境的劳作。
走出浣衣局角门时,打盹的老太监忽然嘟囔了一句:“西市榆树巷,第三家,姓吴的。”
云初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老太监依旧闭着眼,像在说梦话:“春婆婆那侄儿,在那儿做裱糊匠。要打听旧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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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没直接回金璃雅集,而是绕道去了西市。
榆树巷窄而深,两旁挤着低矮的民房。第三家是个小小的裱糊铺子,门脸破旧,里头坐着个佝偻的中年人,正就着窗光修补一幅褪色的年画。
“吴师傅?”云初霁站在门口问。
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春婆婆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更沧桑些:“是我。姑娘裱画?”
云初霁走进去,从篮子里取出那块“雪煎茶”香饼:“春婆婆让我送来的。”
吴师傅接过香饼,愣了愣,忽然脸色大变。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张望一番,又回来,压低声音:“我姑姑她……”
“还好。”云初霁也压低声音,“她让我来问您点旧事。关于……瑶华宫,赵孟泽。”
吴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才哑声道:“我年轻时在宫里的匠作监当差,专司裱糊修补。瑶妃娘娘薨逝前一年,赵孟泽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让我修补一幅画。”吴师傅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卷东西,小心翼翼地摊开。
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小像。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楼兰服饰,站在沙丘上回眸,眉眼温柔,唇角含笑。画工精细,只是绢面有破损,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
云初霁的呼吸停了。
那是姐姐。
“赵孟泽说,娘娘思乡,让我把画修补好,挂在寝殿里。”吴师傅指着破损处,“可这画送来时就是这样,不像自然损坏,倒像……被人故意撕扯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修补的时候,在画轴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箱底又摸出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云初霁。
云初霁展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楼兰文,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谁经手了哪些香料,数量多少,去向何处。其中一行被朱砂圈了出来:
“迦南泪,一两,瑶华宫支取。经手:赵孟泽。”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不同,像是后来添的:
“此物性温,然与鬼目椒相合,久用则神昏。慎之。”
笔迹清秀,是姐姐的字。
云初霁盯着那行字,眼前发黑。
姐姐知道。她早就知道那香有问题。可她为什么还用?是不得不?还是……
“姑娘,”吴师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画补好后,赵孟泽亲自来取的。我偷偷跟着,看见他没回瑶华宫,而是去了……去了北边一处偏僻的宫苑。”
“哪儿?”
“冷香苑。”吴师傅咽了口唾沫,“那是前朝废妃住的地方,早就没人了。可那天,我看见苑里有灯火,还有人影晃动。”
冷香苑。
云初霁将纸条和画小心收好:“吴师傅,这事还有谁知道?”
“没人了。”吴师傅苦笑,“我也不敢说。这些年装傻充愣,才保住这条命。”他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哀求,“姑娘,我姑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您若要做大事,千万……千万小心。”
云初霁点头,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案上:“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走出裱糊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西市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混沌的喧嚣。
云初霁挎着空篮,慢慢往回走。
怀里那卷画和纸条,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口。
姐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那香有毒,知道是谁送来的,甚至知道后果。可你还是用了,是绝望?是屈服?还是……以身作饵,想为后来人留下线索?
风吹起她包头的灰布,几缕发丝飘出来,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她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
暮色中的宫阙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没了太多秘密,太多冤魂。
但总有些东西,是吞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