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时隔六年，糯糯终于踩着落满花的石板路，一步步踏上了胭脂龙门修复如初的前庭桥。

桥身还是记忆里的青白石砌就，栏杆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被重新打磨得温润透亮，桥下的流水潺潺，映着两岸重新栽起的垂杨柳，风一吹，柳丝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也拂过糯糯垂在身侧的手。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粉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扬起，贴在微凉的颊边。

抬眼望去，远处的胭脂山层林尽染，云雾缭绕在山腰，恍若仙境。

可这仙境般的景致，却没能在她眼底漾起半分暖意，反而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心底的旧疤。

六年前的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碎了胭脂龙门的百年基业。

冲天的烈焰里，娘亲的呼喊、胭脂龙门弟子的哭嚎、还有那一张张狰狞的看不清楚的仇人脸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缚着她，让她午夜梦回，总在一片灼痛中惊醒。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以为这座桥、这片山，都会永远停留在那场火光里，化作灰烬。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看着修复得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前庭桥，看着桥那头重新立起的朱红牌楼，才惊觉，原来时间真的可以走得这么快，快到连刻骨的伤痛，都被磨去了几分尖锐的棱角。

“在看什么？”

一道清冽如泉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糯糯的身子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微凉的手臂，就轻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带着几分独有的清冽，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是泠月。

糯糯的眼眶倏地一热，她咬了咬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来了？”

“在大殿等你很久了，有弟子说你在这。”泠月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泠月的怀抱很轻，却又很稳，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糯糯靠在她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和六年前在逃亡路上，夜夜守在她床边时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大赛时你不肯回来，只见了那些弟子。但你通红的眼睛骗不了我的，糯糯。”

“你想家了，对嘛？”

“你总是能读懂我的心啊。”糯糯看向远方，小碎花飘过头顶，轻轻的落在地上。

“你看，”糯糯抬手，指尖指向远处的胭脂山，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都修好了。树长起来了，桥也重新砌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们知道，发生过。”泠月的声音沉了几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些烧不掉的，刻在骨头里的，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他们毁了我第二个家。泠月想着。

糯糯沉默了。

是啊，怎么会消失呢。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过往，那些血海深仇，都像是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枝叶叶，都刻着“报仇”两个字。

“我们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糯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要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成为很厉害的人，然后，一个人，把那些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泠月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六年前，我能陪你从火海里逃出来，六年后，我就能陪你，把那些欠了我们的，全都拿回来。”

糯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泠月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泠月……”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怕什么。”泠月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怕我涉险，怕我受伤，怕我像干爹干娘他们一样，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可是糯糯，报仇这条路，太苦了，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走。”

泠月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冽的锋芒，和平时的温和判若两人，“你不是想让胭脂龙门，重新站起来吗？你不是想让那些亡魂，安息吗？我陪你。陪你闯刀山火海，陪你踏遍千山万水，陪你手刃仇敌，陪你，守着这座桥，守着这座山，守着我们的家。”

糯糯转过身，扑进泠月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泠月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

桥边的风吹过，带着柳絮的淡香，远处的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庭桥上，两个相拥的身影，静立在这如画的景致里，身后是过往的灰烬，身前是未卜的前路，可只要彼此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糯糯，”泠月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明亮而坚定，“记住，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路，我陪你走。直到，我们把所有的债，都讨回来的那一天。”

之后，我陪你看尽人间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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