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三下午第一节化学课，午后的阳光透过实验室高处的窗户，在贴有白色瓷砖的实验台上投下斜斜的光格。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课，声音不大不小，是一首绝佳的催眠曲。

文羽单手支着额头，眼镜微微滑落到鼻梁中段。他昨晚熬夜，今天中午又没休息好，此刻眼皮越来越沉。老师的声音逐渐变成背景里模糊的嗡鸣，眼前方程式里的化学式仿佛在跳舞。他的头一点一点，最终，支撑的手肘一滑，整个人微微向右侧倾斜，几乎是靠着本能，将头枕在了屈起的手臂上，沉入了浅眠。

白寒原本在课本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课本，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直到他听见旁边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他再次抬起头。

文羽睡着了。

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趴着的半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眼镜歪斜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毫无防备。平日里总是带笑或温和注视人的眼睛闭着，那种随时能感染人的活力暂时隐匿，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的柔软。他穿着夏季校服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因为枕着的姿势，腰侧的衣服布料被拉扯，隐约展现出腰身的轮廓。

白寒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化学老师正背过身在黑板上书写反应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冒了出来。像实验室角落里悄悄冒泡的未知反应，带着点冒险的、试探的冲动。

他将笔搁下，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前倾。然后，他抬起手，朝着文羽腰侧的那个方向，缓慢地、平稳地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仿佛只是舒展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臂膀。手臂划过空气，靠近，再靠近。

最终，在距离文羽腰侧大概只有一掌宽——甚至更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体温——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真的碰上去。

他的手臂就那样悬停着，虚虚地环过文羽腰后的空气，形成一个未闭合的、只有咫尺之遥的环抱姿态。手掌的轮廓，几乎要贴上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感到从那片温热皮肤辐射过来的、实实在在的温度，像靠近一盏不烫手但暖意融融的灯。他甚至能看清文羽腰间校服布料细微的纹理，和随着平稳呼吸而极其缓慢的起伏。

这是一个“虚抱着”的姿势。没有任何实质接触，却比实际的触碰更充满了某种无声的、绷紧的张力。仿佛在测量一段渴望的距离，或者在用空气描摹一个看不见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这只是一个朋友间平常无意识莫名其妙的举动。只有微微屏住的呼吸，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搂抱。

然后，他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桌上的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短暂靠近的感觉。

文羽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白寒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刚划下的知识点，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化学老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直到下课铃响起，文羽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镜，眼神还有些茫然。“讲到哪儿了？”他转头问白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白寒已经合上了笔记本，语气平淡：“滤液，滤渣。你睡得挺香。”

“啊，太困了。”文羽伸了个懒腰，那种刚刚感受到的说不出的异样感，很快被醒来的迟钝和舒展的惬意覆盖。他看向白寒，习惯性地露出笑容：“给我看看？”

“自己想。”白寒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我要去打水。”他站起身向教室外走去。转身时，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裤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虚抱过后的、微妙的酥麻感。

文羽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也笑着跟了上去。

隔天上午第一节下课铃刚歇，教室里弥漫着课间特有的、松散而嘈杂的声响。有人在抓紧最后几分钟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人在教室后排比划着不知道在干啥。

文羽正从书包里往外掏英语书和作业，做好下节课的准备。他昨天睡得不错，此刻精神头十足，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自己常听的一首节奏轻快的歌。他拿出笔来打算补上点课外的笔记。

忽然，笔尖被什么东西从上方轻轻按住了。不是戳，是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

文羽停住动作，抬头，顺着那只按在笔上的手往上看。白寒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课桌旁边，一手撑着他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正低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里那支笔。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平淡了，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像研究一道新题型，或者观察一个有趣实验现象。

“干嘛？”文羽笑了，没抽走笔，任由他按着，“又要借笔？”

白寒没回答，松开了按着笔的手，却也没挪开。他歪了歪头，目光从笔移到文羽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喂，文羽。”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平时闲聊时那种随意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嗯？”文羽放下笔，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白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只是故意拉长这片刻的停顿。他眼神游移了一下，掠过文羽的眼镜，又落回他眼睛，然后，用一种仿佛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般的、努力显得自然的口吻问道：

“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问出来，他自己先微微抿了下唇，像是有点不自在，但眼睛里的好奇光芒更盛了，紧紧盯着文羽，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文羽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个突兀又私密的问题凝滞了一瞬。他看着白寒——对方脸上那强装的平淡和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探究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短暂的惊讶过后，文羽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扬起。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目光坦然地迎上白寒带着询问的视线。几乎没怎么犹豫，那不过脑子的、带着玩笑意味的直率又占了上风。他笑着，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白寒因为他的肯定而睫毛轻颤，好奇心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补上了后半句：

“你呀。”

“……”

白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那副好奇的神情“咔嚓”一声裂开。他像被这两个字迎面轻轻撞了一下，先是懵住，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迟来的理解伴随着一股热气“轰”地窜上脸颊和耳朵。

“你……！”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但那红里，羞恼的成分远大于愤怒。他瞪着文羽，眼睛圆圆的，里面满是“你开什么玩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这种直球回答打得措手不及的慌乱。

“我什么我？”文羽笑得更开心了，肩膀轻轻抖动，“不是你问的吗？我回答了呀。” 他还无辜地摊了摊手。

“谁问你这个了！”白寒压低了声音吼回去，但气势明显没那么足，更像是一种被戳破心思后的虚张声势。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了一下的气球，呲呲漏气，又烫又憋闷。“我问的是……是那种喜欢！你少给我装蒜！胡说八道！”

他气得别开脸，不再看文羽那张笑吟吟的脸，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原本就有点乱的发型弄得更加不羁。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在努力平复那莫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热度。

“哪种喜欢不都是喜欢嘛。”文羽还在逗他，语气轻松，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小炸弹，“我觉得你就挺可爱的，脾气炸毛的时候尤其可爱。”

“可你个头！滚！”白寒这下是真有点恼了，不是那种深层的愤怒，而是混合着极度羞窘和被调戏后的不爽。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文羽的椅子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闭嘴！不想跟你说话！”

踹完，他转身就回了自己座位，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离我远点”的气息。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尖，在黑色衣袄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文羽看着他那副气鼓鼓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愉悦达到了顶峰，但也知道该见好就收了。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白寒的衣袖边缘。

“生气了？”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没有！”白寒撇开他的手。

“真没有？”文羽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微微弯腰，偏头去看他低垂的侧脸，“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让你问得那么突然。”

白寒还是不理他，但紧绷的肩膀线条稍微放松了一点。

上课预备铃恰到好处地响了。英语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文羽趁机拍了拍白寒的头，回到座位拿出一小块糖塞到他的手里。“赔罪。”他小声地说，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英语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寒握了握拳头，感受着硬硬的糖块。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把糖扔掉。他把那块糖捏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撕开包装，扔了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抬起眼，瞪了一眼前面文羽挺直的背影，用力嚼着糖，像是在咬某个人的肉。但脸上的红晕，却随着糖果的清凉和上课铃声的催促，慢慢褪了下去。

英语课开始了。白寒翻开书，笔尖在纸上划动，听着老师讲介词搭配。偶尔，他会无意识地用舌尖顶一下腮帮子里的糖块，甜意丝丝缕缕。

的文羽听讲很认真，偶尔推一下眼镜。只是在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他会极快地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侧边。

目光相遇一瞬。白寒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看黑板，耳根却又悄悄漫上一点淡粉。文羽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心照不宣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