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落了三天三夜，等雪停时，阳光把整个世界照得亮晃晃的。老梧桐树下的两个小雪人还站着，只是肩膀被晒得有些塌，像累极了的人微微弯着腰。
人们把张桂源葬在了离梧桐道不远的山坡上，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留了一块空白，像是在等什么人。
后来，有个背着旧画板的年轻人来到小城，在梧桐道上徘徊了很久。他是张函瑞的远房表弟，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画，画的是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太阳下，旁边写着“永远在一起”。笔记本里断断续续记着些事，提到最多的，是一个叫“桂源”的名字，和一条长满梧桐树的路。
年轻人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找到了那个埋着木盒的地方，挖出来时，木盒已经有些朽了。里面的速写画得边角发卷，背面“这里的雪，也不会化”几个字，被岁月浸得有些模糊。他还在画棚的废墟里捡到了那个缺角的搪瓷杯，杯底的“源”和“瑞”两个字，在阳光下依然能看清。
他把速写和搪瓷杯带到张桂源的墓前，轻轻放在碑前的空白处。风拂过山坡，带来远处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低地应着什么。
又过了很多年，小城翻修，那条梧桐道被保留了下来，成了当地的一处景致。老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上的刻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却总有人指着那里，说当年有两个少年，在这里刻下过约定。
有一年冬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带着孙辈路过，指着树下对孩子说：“你看，那里以前有两个雪人，站了好久好久，雪化了又堆，堆了又化，好像总也舍不得分开。”
孩子仰着头问：“他们是在等对方吗？”
老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不是等，是本来就一直在一起啊。”
风穿过枝桠，卷起几片未落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又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雪。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里，在那个缺角的搪瓷杯底，在两棵紧紧依偎的墓碑旁，有两个名字，早已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像那年冬天没说出口的再见，像那句藏了一辈子的“我等你”，终于在时光里，凝成了不会化的雪，永远停留在了他们最年轻的模样里。
再也没有分离，再也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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