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赛的第二周,TTG迎来了一场硬仗——对阵上赛季的亚军南京Hero久竞。赛前分析会上,钎城给出的报告异常详细,几乎预测到了Hero可能使用的每一种战术组合。
“他们的教练喜欢藏东西,”钎城在视频会议中说,“常规赛前几场不会暴露全部实力。但根据他们训练赛的录像,大概率会测试新的中野联动体系。”
教练翻看着钎城发来的厚厚一叠分析报告,不禁感叹:“你这是看了多少录像啊?”
“够用就行。”钎城轻描淡写地带过,但九尾知道,这些天他几乎把Hero最近三个月的比赛录像全都翻了一遍。
比赛前一天晚上,九尾训练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钎城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几张手绘的地图。
“这么晚还在工作?”九尾放下背包走过去。
钎城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神情依然专注。“Hero的打野有个习惯,他喜欢在第二波野怪刷新时看一眼上路。如果是逆风局,这个习惯会更明显。”他用左手不太灵活地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可以做一个视野陷阱。”
九尾仔细看着那些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点和箭头。这种手工绘制的战术图在如今的电竞行业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分析师都依赖电脑软件。但钎城坚持认为,手绘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地图空间和时机。
“你该休息了。”九尾说,“明天还要早起看比赛。”
“看完这一段。”钎城重新低下头,左手拿起笔,在地图上补充了一个标记。
九尾没有离开,而是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当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时,钎城正好画完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给。”九尾递过一杯牛奶。
钎城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谢谢。”他用左手小心地握着杯子,小口喝着。
两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窗外是寂静的深夜。城市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远处高楼上还零星亮着几盏窗灯。
“你的手……”九尾注意到钎城握杯子的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最近感觉怎么样?”
钎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依然无力地垂在身侧,但手指的姿势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康复师说,神经恢复的速度在加快。”他停顿了一下,“昨天,我试着用右手扶了一下桌子。”
尽管动作失败了,但这是一个重要的尝试。
“慢慢来。”九尾说,“急不得。”
“我知道。”钎城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能快一点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九尾听出了其中的渴望——渴望回到正常的生活,渴望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渴望能够再次拥抱女儿。
“小七今天发了个新视频,”九尾转移话题,“她在学骑自行车。”
“自行车?”钎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王姨给她买的?”
“应该是村里其他孩子的,她借来学。”九尾拿出手机,播放视频。
视频里,小七推着一辆对她来说稍大的自行车,在王奶奶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她摔了几次,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但每次都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说“再来一次”。
“她很勇敢。”钎城看着屏幕,眼神温柔,“比我勇敢。”
“因为你给了她勇气。”九尾说。
视频的最后,小七终于能蹬着脚踏板往前滑行一小段距离了。她兴奋地对着镜头大喊:“爸爸!蓁蓁!我会骑一点点了!等我学会了,回去教爸爸!”
钎城的眼眶微微湿润,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情绪压了回去。
第二天比赛前,战队休息室里,钎城如约参加了视频会议。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精神,甚至还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战队T恤。
“Hero可能会在第二局变换阵容,”钎城对着镜头说,“他们最近在练一套以对抗路为核心的体系,如果第一局输了,第二局可能会拿出来。”
教练点头记下,“我们会做好准备。”
比赛开始。第一局,Hero果然拿出了常规阵容,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最终在二十八分钟时,TTG凭借一波精妙的团战拿下了胜利。
中场休息时,九尾看了一眼休息室的屏幕,钎城的视频窗口还亮着,但他正在低头记录什么,神情专注。
第二局,Hero如钎城所料,换上了一套完全不同的阵容,对抗路拿到了强势英雄。开局五分钟,Hero的上单就拿到了两个人头,局势开始向对方倾斜。
“别慌。”九尾在语音里说,“按照计划来,拖后期。”
第十六分钟,关键团战。Hero的上单试图切入后排,但被TTG提前布置的视野发现,九尾的法师精准地给出了控制,队友跟上输出,秒掉了对方的核心。
“漂亮!”解说激动地喊道,“TTG的这个反手打得完美!”
最终,TTG以2:0的比分赢下了这场比赛。赛后采访中,主持人再次提到了战术的精准执行。
九尾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挥舞着应援牌的粉丝,忽然想起了坐在家里看直播的钎城。那个本该也站在这里接受掌声的人,现在只能通过屏幕参与这一切。
“我们今天能赢,是因为有最专业的团队支持。”九尾对着话筒说,“有些人在台前,有些人在幕后,但每个人都不可或缺。”
这句话被直播了出去。当天晚上,电竞论坛里出现了许多讨论钎城现状的帖子。大多数人都表达了对他的祝福和期待,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回家的路上,九尾接到了清清的电话:“九尾,你看论坛了吗?好多人在说钎城的事。”
“怎么了?”
“就是……大家都觉得他现在的工作很重要,有人在提议让俱乐部给他一个正式职位。”清清的声音有些兴奋,“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九尾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和经理提的。”
挂断电话后,九尾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回到家时,钎城正坐在客厅里看今天的比赛回放。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今天第二局的反手开团很果断。”
“因为知道你在看着。”九尾实话实说,“不想让你失望。”
钎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头,“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直接的肯定。九尾感觉心头一暖,放下背包,走到钎城身边。
“钎城,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九尾认真地说,“战队想给你一个正式的分析师职位,待遇和正式员工一样。你愿意接受吗?”
钎城沉默了。客厅里只有比赛回放的声音,解说的激情洋溢与此刻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许久,钎城问。
“因为你值得。”九尾说,“你的工作已经超出了‘特邀’的范围。而且,战队需要你。”
“我需要考虑一下。”钎城没有立刻答应,“给我一点时间。”
“好。”九尾尊重他的决定。
那个晚上,钎城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到深夜。晚饭后,他操控轮椅来到阳台,静静地望着夜空。九尾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他的背影,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准备了两杯茶。
“九尾。”钎城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接受了这个职位,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真的放弃了重回赛场的可能?”
九尾走到他身边,把一杯茶递给他,“为什么这么说?”
“分析师和选手,是两个不同的身份。”钎城接过茶杯,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一旦成为正式的分析师,大家就会用新的眼光看待我。那个曾经的电竞选手钎城,可能就真的成为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九尾听出了其中的挣扎和不甘。
“没有人能定义你是谁。”九尾认真地说,“你可以是分析师,也可以是正在康复的选手。这两者不矛盾。”
钎城转头看向他,眼中有一丝迷茫,“真的吗?”
“真的。”九尾点头,“而且,谁说分析师不能重新成为选手?等你康复了,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似乎给了钎城一些力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映出阳台灯光的倒影,微微晃动。
“小七今天又发视频了。”九尾拿出手机,“她说学会了骑自行车,虽然还不太稳。”
视频里,小七终于能骑着自行车在村道上行驶一小段距离了。她笑得灿烂,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洒在她红扑扑的脸上。
“爸爸!你看!我真的会了!”她对着镜头大喊,“等我回去,我要骑车带爸爸去公园!”
钎城看着视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我想教她骑车,”钎城轻声说,“我想带她去公园,想陪她做所有普通父亲能做的事。”
“你会的。”九尾坚定地说,“这只是时间问题。”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房。但这一夜,九尾能感觉到,某种重要的决定正在隔壁房间酝酿。
第二天清晨,当九尾起床时,发现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钎城左手写下的歪斜字迹:
“我接受职位。但有个条件——如果有一天我的手恢复了,我希望有机会重新试训。”
纸条旁边,放着那份分析师聘任合同的草稿,钎城已经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诣涛。
九尾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早餐时,钎城表现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的挣扎和决定都不曾发生过。但九尾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那种久违的、属于选手的锐利光芒,重新在他眼中闪烁。
“今天我要开始新的康复项目,”钎城说,“专门针对手指精细动作的。”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钎城摇头,“但可能需要你帮我找一些电竞选手手部训练的教程。我想……用专业训练的方式来做康复。”
这个想法让九尾眼前一亮。确实,电竞选手对手部灵活度和反应速度的要求极高,相关的训练方法可能比普通康复训练更有针对性。
“我会去找。”九尾承诺。
早餐后,九尾出发去训练基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钎城正坐在客厅里,左手拿着一个特制的康复器械,认真地练习着手指的抓握动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一刻,九尾忽然明白:有些人可能暂时被命运按下了暂停键,但他们的灵魂从未停止前进。就像春天的树木,即使经历寒冬,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出新芽,向着阳光生长。
而他们,正走在各自的春天里,以自己的方式,向着光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这道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