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首先出来的是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麻醉剂和某种金属器械气味的冰冷空气。然后,一辆推床被缓缓推出。
钎城躺在上面,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只露出头部和肩膀。他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任何血色。他的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鬓边。他的呼吸很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精致的瓷器,脆弱得一碰即碎。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肩和上臂,被一个全新的、更加厚重和严密的白色高分子支具牢牢固定住。这个支具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将他的整个右臂以完全制动的姿态固定在身侧,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手指尖,看起来比之前那个更加笨重和不近人情。
九尾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只露出的、苍白而冰冷的手指上。它们微微蜷曲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主刀医生跟在推床后面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平和。九尾立刻迎了上去,喉咙发紧,想问,却又怕听到答案。
“手术结束了。”医生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术中探查情况和我们术前判断基本一致。冈上肌腱撕裂范围较大,我们进行了清理和缝合修复。肱二头肌长头腱鞘的炎症和粘连非常严重,做了彻底的松解。腕关节周围的软组织损伤也做了处理。”
他看了一眼推床上毫无声息的钎城,继续道:“手术本身是顺利的,没有出现不可控的并发症。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损伤的程度确实比较重,尤其是肌腱的修复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极度的耐心和配合。”
“那……恢复前景……”九尾艰难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摇了摇头:“现在谈前景还为时过早。术后的康复是重中之重,甚至比手术本身更重要。首先,是至少六到八周的绝对制动,确保修复的肌腱和软组织完全长牢,不能有任何牵拉。这意味着,他的右臂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必须保持现在这个姿势,除了必要的检查,连最轻微的自主活动都不允许。”
“六到八周……”九尾重复着这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数字。
“是的。之后,在康复师的严格指导下,才能开始极其缓慢的、被动的关节活动度训练。至于主动的力量训练和功能性恢复,至少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医生看着九尾,目光里带着警示,“而且,在整个康复过程中,疼痛、僵硬、肌肉萎缩、关节粘连……这些都是可能遇到,甚至几乎必然遇到的难关。患者的意志力和配合度,将直接决定最终的效果。”
“恢复到……比赛水平,有可能吗?”九尾问出了那个最残酷,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作为医生,我不能给你任何不切实际的保证。从医学角度看,通过系统、艰苦、漫长的康复,恢复大部分日常功能是有希望的。但职业电竞对手部精细操作、反应速度和耐力要求极高,恢复到伤前那种竞技水平……”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希望渺茫。
甚至可能,是一种奢望。
九尾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沉没。他看着推床上那个苍白安静的身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漫长而黑暗的康复之路,以及那条路尽头,可能依旧无法触及的、曾经触手可及的赛场光芒。
“先送他去恢复室观察,等麻醉完全清醒,生命体征平稳,再送回病房。”医生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
护士推着钎城,朝恢复室的方向走去。九尾默默地跟在后面。
恢复室里光线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安静得令人不安。钎城被安置在靠窗的一张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迹象的波形和数字。他依旧沉沉地睡着,或者说,是被麻醉和术后虚弱强行拖入的昏睡中。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即使在无意识中,也可能在承受着某种不适。
九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钎城沉睡的脸。卸下了清醒时的所有防备、冷漠、痛苦和绝望,此刻的钎城,显得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脆弱。但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疲惫和某种沉郁的底色,却并未因沉睡而消失。
这就是代价。
一次崩溃的、失控的挣脱,换来的是更彻底、更漫长、更看不到希望的囚禁。
旧的支具被暴力拆毁,新的、更坚固的囚笼却已加身。而且,这一次的囚禁,不再仅仅是对身体的束缚,更是对未来的、近乎残忍的宣判和漫长的、不知尽头的刑期。
九尾伸出手,想要碰碰钎城那苍白冰冷的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当钎城醒来,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和这只被彻底禁锢、前途未卜的手臂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更加深沉的绝望和自闭?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躺在病床上、前途尽毁的人,心里除了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和愧疚感,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于面对钎城醒来后的世界。
恐惧于那个被医生宣判了“希望渺茫”的未来。
也恐惧于……在这条注定艰难的道路上,他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和力量,陪着走下去?还是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岔路口,因为承受不住这无边的沉重和自身的动摇,而选择转身,走向那条看似更容易的、却充满了背叛意味的“生路”?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床上的这个人,和守在床边的他来说,时间仿佛刚刚进入一个更加漫长、更加寒冷、也更加迷茫的冬天。
手术结束了。
但更深的囚笼,才刚刚落下闸门。
而他们,一个被困在由伤病和石膏构筑的囚笼里,另一个,则被困在由责任、愧疚和未卜前途共同构筑的、无形的牢狱之中。
前路漫漫,皆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