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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光与冰冷的现实

KPL:宝宝驾到

急诊室的灯光,是一种惨白到近乎残酷的颜色,毫无遮拦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剥离了所有血色和伪装。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深夜特有的、属于焦虑和疼痛的沉闷气息。

九尾半扶半抱着钎城,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急诊大厅。深夜的急诊人不多,但空气里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分诊台的护士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他们,落在钎城惨白的脸、冷汗淋漓的额头,以及被毯子松散包裹、却依旧能看出异常红肿和姿势扭曲的右臂上。

“怎么回事?”护士的声音干练而快速。

“肩关节旧伤,支具固定期间,患者自己……强行拆除了支具,现在手臂剧痛,无法活动,迅速肿胀。”九尾强迫自己用最简洁、最专业的语言描述,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颤抖。

护士立刻站起身,一边快速记录,一边按下呼叫铃:“骨科急诊,三号处置室!轮椅!”

很快,一名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九尾小心翼翼地将钎城安置在轮椅上。整个过程,钎城都紧紧闭着眼,左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无声的忍耐,比任何呻吟都更让人揪心。

护工推着轮椅,九尾紧跟在旁,穿过长长的、光线惨白的走廊,进入一间狭小的处置室。里面已经有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在等候,旁边还有一名护士在准备器械。

“什么情况?”医生上前,示意将轮椅推到检查床旁。

九尾又重复了一遍情况,语速更快,补充道:“他之前是肩峰下撞击综合征,冈上肌腱部分撕裂,肱二上肌腱鞘炎,在康复中心做保守治疗,支具固定两周。今晚……他自己把支具拆了。”

医生眉头立刻皱紧了。他示意九尾和护工帮忙,将钎城扶到检查床上躺下。动作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处,钎城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痛哼,身体瞬间僵硬,冷汗涔涔而下。

医生动作很轻,但检查必须进行。他小心地揭开裹着的毯子,露出那只已经完全暴露在惨白灯光下的手臂。

触目惊心。

右上臂到前臂的肿胀比刚出事时更加明显,皮肤紧绷发亮,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尤其是在手腕和小臂连接处,红肿得像要渗出血来。几道被硬质塑料边缘划出的血痕已经凝结,但周围皮下的淤血正在迅速蔓延。最让人心惊的是,整个右臂瘫软在检查床上,手腕和手指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不自然的姿态蜷曲着,仿佛失去了所有神经和肌肉的联结。

医生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触诊了几个关键部位——肩峰下,肱二头肌长头腱走行区,腕关节。每一次触碰,哪怕再轻,都能引起钎城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更深更压抑的抽气声。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得完全失去了血色,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牙印。

检查很快,但医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初步判断,急性炎症和水肿严重加剧。”医生直起身,摘下手套,语气严肃,“之前的肌腱损伤,因为这次暴力牵拉,很可能已经加重,不排除完全断裂的可能。腕关节和周围神经也可能受到了急性损伤或严重挤压。”

他看向九尾,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眼、似乎已经耗尽力气的钎城:“需要立刻做急诊超声和X光检查,明确损伤程度。如果是肌腱完全断裂或重要神经损伤,可能需要紧急手术探查和修复。”

“手术……”九尾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发干。

“视检查结果而定。”医生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里的紧迫感不容置疑,“先去缴费,然后马上推他去影像科。护士会带你们去。”

接下来的时间,像一场混乱而冰冷的梦魇。缴费,推着轮椅在迷宫般的医院走廊里穿行,等待,拍片,再等待。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摆位,对钎城来说都像是酷刑。他不再试图忍耐,也不再紧闭双眼,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任由身体因为剧痛而生理性地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和检查床上的垫单。只有那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九尾一直跟在旁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他只能看着,看着钎城在痛苦中一点点被消耗,看着那只手臂在影像仪器的冰冷光线下,呈现出可能更残酷的内部景象。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拿着刚打出来的超声和X光片,眉头紧锁,对着灯光仔细看着。良久,他放下片子,看向九尾和终于将视线微微转向他的钎城。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医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格外清晰,“冈上肌腱在原有撕裂的基础上,出现了新增的、范围更大的撕裂口,接近完全断裂边缘。肱二头肌长头腱鞘急性炎症极其严重,周围组织水肿明显压迫了神经。腕关节虽然没有骨折,但韧带和周围软组织损伤严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钎城那只毫无生气的手臂上:“以目前的急性损伤程度和神经症状来看,保守治疗的风险太大,效果也难以保证。我们建议,立即进行急诊手术,进行肌腱探查、修复,同时对受压神经进行松解。这是避免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争取最大恢复可能的最佳方案。”

急诊手术。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九尾心上,也砸碎了钎城眼中最后一点空洞的漠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向自己那只瘫软的手臂,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现实,以最无情的方式,给出了它的判决。

支具没能禁锢住他崩溃的意志,却引来了更彻底的、需要手术刀介入的“解放”。

而这条“解放”之路,通向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永久的囚笼。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恢复……要多久?”九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手术本身是常规的关节镜微创手术,技术成熟。但具体恢复情况,取决于术中探查到的实际损伤程度,以及术后的康复配合。”医生回答道,“即使手术顺利,术后也需要至少六到八周的严格制动和固定,然后才能开始漫长而艰苦的康复训练。完全恢复竞技水平……”医生摇了摇头,“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和个人极强的毅力。而且,不能保证恢复到伤前水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刀子。

不能保证恢复到伤前水平。

对于一个职业电竞选手,尤其是一个以操作著称的射手来说,这几乎等同于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或者至少是漫长的、前途未卜的死缓。

处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钎城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九尾看向钎城。后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被彻底抽空的空白。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都在医生宣判的那一刻,被那盏惨白的急诊室灯光,蒸发得一干二净。

“你们……商量一下。如果需要手术,马上签字,我们安排。”医生的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拖得越久,对神经和组织的恢复越不利。”

商量?

九尾看着钎城那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他走到检查床边,弯下腰,在钎城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问:“钎城……你听到了吗?医生的建议……你……怎么想?”

他知道这是废话。但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钎城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破碎的音节,吐出几个字:

“……听……医生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彻底的放弃和认命。

听医生的。

将身体,将未来,将可能的一切,都交给冰冷的器械和未知的运气。

九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他直起身,看向医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们同意手术。需要签什么字?我来签。”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护士去拿手术同意书等相关文件。

九尾接过那几张冰冷的、写满风险和条款的纸张,拿起笔。他的手有些抖,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躺在检查床上,仿佛已经与这个世界隔绝的钎城,然后,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诣涛的紧急联系人,手术授权签字人——许鑫蓁。

这个名字,此刻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和冰冷刺骨的责任。

签完字,护士开始做术前准备,推着钎城往手术室方向去。

九尾跟在旁边,直到手术室那扇厚重的、写着“闲人免进”的自动门缓缓关闭,将钎城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充满未知和风险的世界里。

他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急诊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刺眼。

而现实,比这灯光更加冰冷、更加残酷。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象征着漫长的、煎熬的等待,和那个悬挂在刀尖之上的、关于未来的、脆弱如蛛丝的微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