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宣布离开的决定后,公寓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沉重。那是一种混合了即将离别的伤感、对现状的无力、以及对未来独处局面的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王姨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主要是小七的东西。她把小七的衣服、玩具、绘本一样样整理好,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告别仪式。小七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变得格外黏人,总是跟在王姨身后,或者紧紧抱着她的腿,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舍和对未知的畏惧。
她不再试图去打扰钎城或九尾,只是在偶尔经过他们身边时,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带着询问和依恋的眼睛,安静地看他们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默默地走开。孩子的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碎。
九尾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他几次想开口对王姨说些什么,表达歉意,或者试图挽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王姨的离开,是他们共同造成的局面,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也无法减轻她心中的难过和对小七的担忧。
他只能更加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康复练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内心深处那份关于DRG的隐秘动摇和对钎城的复杂愧疚,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彻底的“二人世界”而变得更加焦灼和难以面对。
钎城那边,则像是彻底将自己封进了一个更厚的茧里。他几乎不再踏出房门,连吃饭都让王姨送到房间里。他似乎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在提前适应王姨和小七离开后、只剩下他和九尾两人的、更加空旷和冰冷的“家”。他对王姨收拾行李的动静、对小七偶尔的低语,都毫无反应,仿佛那些声音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世界。
但九尾知道,他并非全无感觉。有一次,九尾经过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他看到钎城靠坐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而窗外的楼下,王姨正牵着小七的手,在冬日稀疏的阳光下慢慢走着,似乎是在做离开前的最后熟悉。钎城的视线,就那样长久地、一动不动地落在那一老一小两个背影上,直到她们消失在楼道的拐角。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嘴角绷成一条更加僵直的线。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有疲惫,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掩埋的、属于“家”的牵绊与即将失去的惘然。
离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眼前。出发的前一晚,王姨做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格外用心。
“明天一早就走,路上时间长,今晚咱们好好吃顿饭。”王姨强打着精神,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的忧愁。
小七坐在她的专属儿童椅上,面前摆着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鸡蛋羹,但她没什么胃口,只是用小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看看王姨,又看看坐在长桌两端的钎城和九尾。
钎城被王姨坚持请到了餐桌旁。他依旧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右臂被那灰白色的支具固定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异常单薄和苍白。他没有看满桌的菜肴,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碗碟上,左手搁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着。
九尾坐在他对面,同样食不知味。这顿饭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宴,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王姨努力地找着话题,说些老家那边的风土人情,说小七的表哥表姐多么期待她去玩,说等天气暖和了再回来……她的话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孤单,说到最后,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钎城啊,”王姨终于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钎城,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和叮嘱,“我走了,你这手……一定要按时去做治疗,听医生的话,千万别再自己乱来。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让九尾帮你。”
她又看向九尾,眼神复杂:“九尾,你也是,身体刚好,别太累。你们俩……互相照应着点。”
“互相照应”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里面包含了多少未尽的话语和期望。
钎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九尾点了点头,低声道:“王姨,您放心。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一顿饭,在压抑的、近乎悲壮的气氛中勉强吃完。
饭后,王姨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小七似乎终于意识到真的要离开了,开始不安起来,拉着王姨的衣角,小声问:“王奶奶,我们还会回来吗?爸爸和蓁蓁会想我们吗?”
王姨蹲下身,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会的,当然会回来。爸爸和蓁蓁……也会想小七的。”她说着,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九尾和依旧坐在餐厅阴影里的钎城,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九尾避开她的目光,心头酸涩难言。他走过去,蹲在小七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七乖,跟王奶奶回去玩得开心点。等蓁蓁和爸爸都好了,就去看你,好不好?”
小七看着他,又扭头看了看餐厅方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九尾的脸颊:“蓁蓁要快点好。”
然后,她挣脱王姨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餐厅门口,怯生生地对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说:“爸爸,小七要走了。”
餐厅里的光线很暗,钎城的身影几乎融在阴影里。他动了一下,似乎想转头,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动作,抬起左手,对着门口的方向,很轻、很轻地挥了一下。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但那一个简单的、沉默的挥手,却让门口的小七愣了一下,随即,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没有再上前,只是用力地、也对着那片阴影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扑回王姨怀里,小声地抽泣起来。
王姨的眼泪也再次决堤。她抱起小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照顾了许久、如今却让她心力交瘁的“家”,和家里那两个让她无比牵挂又无比无奈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我们走了,你们……好好的”,便抱着小七,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门轻轻地、但无比沉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孩子压抑的抽泣声,隔绝了王姨最后的叮嘱,也隔绝了这间公寓里最后一丝属于“家庭”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和声响。
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空旷的死寂。
九尾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外电梯到达又离开的声音,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慢慢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餐厅那边的阴影里,钎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成了那座阴影的一部分。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和冰冷的空间。
告别前的夜晚,以最彻底的方式,到来了。
王姨和小七的离开,像抽走了房子的最后一丝人气和暖意。剩下的,只有两个各自伤痕累累、内心筑着高墙、关系降至冰点的人,和这满室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空旷。
航船彻底清空了其他乘客,只剩下船长和那个或许早已同床异梦的船员,被困在茫茫大海中央,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合力修补破船,还是该在下一场风暴来临前,各自跳海求生。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