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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绷带

KPL:宝宝驾到

那一夜,九尾几乎没有合眼。数据分析师那条信息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混合着教练电话里意味深长的叮嘱、钎城日益憔悴的面容,以及自己内心对DRG那虚幻彼岸的动摇。恐惧、愧疚、焦虑、不甘……种种情绪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无论是彻底切断与DRG的联系,向俱乐部坦白(这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后果),还是……继续在钢丝上行走,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更好时机”。

但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通向更深的困境。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却睡得很浅,梦境破碎而压抑。

醒来时,头痛欲裂,眼睛酸涩。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外是冬日阴沉的清晨。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比往常安静得多。

没有听到那熟悉的、极其轻微却执拗的关节活动声,也没有听到钎城早起洗漱的动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九尾起身,穿上衣服,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厨房里,王姨正在准备早餐,动作也比平时轻缓,脸上带着忧色。

“王姨,钎城呢?”九尾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王姨转过身,指了指主卧方向,压低声音说:“还没起呢。我早上起来就没听到动静,敲门也没应,可能……昨晚没睡好,或者不舒服,让他多睡会儿吧。”

九尾的心沉了沉。钎城的作息向来规律,即使伤病难受,也从未像这样毫无声息地“睡过头”。

他走到主卧门前,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钎城?”他低声唤道。

里面一片死寂。

“钎城?你醒着吗?”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九尾和王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我……我开门看看?”王姨有些慌。

九尾深吸一口气:“我来。”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门没有反锁。

推开一条缝隙,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九尾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床上的轮廓。

钎城侧躺着,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

“钎城?”九尾又唤了一声,走了进去。

直到他走到床边,钎城才似乎被惊动,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某种压抑的痛苦。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九尾在床边蹲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试图看清他的脸。

钎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动了动,似乎想翻身,却发出一声极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动作猛地僵住了。

九尾的心瞬间揪紧。他伸手,想去碰碰钎城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想起之前被挥开的经历,又缩了回来。

“是不是肩膀疼得厉害?”他换了种问法。

钎城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痛楚。“……动不了。”他补充了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

动不了?

九尾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阴天的光线瞬间涌进房间,虽然不强烈,却也足以看清。

钎城依旧侧躺着,但姿势明显不对劲。他的右肩僵硬地蜷缩着,右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在身前。更让九尾瞳孔收缩的是,钎城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腕和一部分小臂上,竟然缠绕着几圈白色的医用绷带,绷带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不正常的红肿。

“你的手……”九尾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包的绷带?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钎城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留给九尾一个紧绷的后脑勺和颈项处清晰的、因为忍耐疼痛而凸起的青筋。

九尾转身冲出房间,对守在门口一脸焦急的王姨快速说道:“王姨,他情况不对,右手肿了,还包着绷带,说动不了。我得马上联系康复师或者队医!”

王姨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好好,你快去打电话!”

九尾回到自己房间,找到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先拨通了康复师的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昨晚治疗后回家,今晨发现右前臂手腕红肿,自行包扎(?),现肩部剧痛,活动受限。

康复师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自行包扎?他有没有说怎么弄的?有没有摔倒或者撞击?”

“他没有说,我早上才发现。”九尾看了一眼主卧方向,压低声音,“他现在疼得不太能说话。”

“肿胀和疼痛突然加重,可能是治疗后的炎症反应加剧,也可能是他不小心造成了二次损伤。”康复师语速很快,“你们现在马上带他去我们中心,或者去急诊。我需要当面检查。在这之前,不要让他再活动右臂,可以冰敷,但绷带不要绑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挂了康复师的电话,九尾又立刻联系了俱乐部队医。队医听了情况,同样建议立刻就医,并表示会马上通知教练和管理层。

处理完这些,九尾回到主卧。钎城还是那个姿势躺着,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声比刚才更加粗重和急促。

“钎城,康复师和队医都让马上去检查。”九尾走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你能起来吗?需要我叫救护车吗?”

“……不用。”钎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扶我一下。”

九尾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左臂和肩膀,帮他慢慢坐起来。这个过程中,钎城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哼和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坐起来后,九尾才看清他的全貌。他穿着睡衣,右边袖子被卷起,露出的整个右上臂到前臂都显得比左边粗肿,尤其是手腕和小臂连接处,红肿明显,那几圈白色的绷带松垮地缠在上面,似乎是他自己胡乱包扎的,手法拙劣。

“这绷带……你自己包的?昨晚发生了什么?”九尾一边帮他套上宽松的外套(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一边忍不住又问。

钎城闭着眼,任由九尾动作,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他没有回答九尾的问题,只是在九尾触碰到他右手臂时,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九尾不敢再问,动作放得不能再轻。

王姨已经准备好了出门要带的东西,并叫好了车。

下楼,上车。整个过程,钎城几乎全靠九尾支撑着左边身体,右脚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始终闭着眼,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鬓角和额发。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王姨坐在副驾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一眼。九尾紧紧挨着钎城,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高的体温。

他在发烧?还是纯粹因为疼痛?

九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不是简单的康复过程中的反复,这像是……出了严重的问题。

到了康复中心,康复师已经等在门口。看到钎城的样子,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简单的问诊和触诊后,康复师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肿胀和压痛非常明显,皮温也高。先做个超声看看。”他看了一眼钎城惨白的脸和虚弱的姿态,又看了看那拙劣的绷带,“昨晚,你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比如……尝试一些不应该做的动作?或者,不小心撞到、拉到了?”

钎城靠在检查床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依旧沉默。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九尾站在一旁,看着钎城那拒绝交流、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侧影,看着康复师凝重的表情,看着那红肿异常的手臂,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因为那条警告信息而心烦意乱,没有像往常那样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难道就是在那段时间里,钎城……

他不敢想下去。

超声检查很快有了结果。

康复师看着屏幕,眉头锁得更紧:“炎症反应比昨天评估时明显加重了,关节腔积液增多,冈上肌腱和肱二头肌长头腱周围的水肿范围扩大了……周先生,”他转向钎城,语气严肃,“你必须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做了什么?这种急性加重,通常是有诱因的。”

钎城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空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望向天花板。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没忍住。试了一下……鼠标。”

试了一下鼠标。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九尾耳边炸开。

他试了鼠标。在明知道严格禁止、在疼痛未消的情况下,他偷偷地、可能是在深夜无人时,尝试了他赖以生存、也正将他摧毁的那个动作。

为了什么?是不甘?是焦虑?是急于证明自己还能行?还是被某种更深层的绝望和压力驱使?

九尾看着他苍白麻木的脸,看着他那只裹着拙劣绷带、红肿不堪的手臂,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康复师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被这个答案惊到了,更多的是无奈和严厉:“周先生!我反复强调过,在急性期,任何引起疼痛的动作都必须禁止!你这样做,不仅是让之前的治疗前功尽弃,更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钎城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责备和担忧,都已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冰原。

清晨的绷带,拙劣地遮掩着一次深夜的崩溃和自毁。

而这次崩溃所带来的后果,远比一次简单的“没忍住”要严重得多。

冰层的裂缝,不再仅仅存在于关系之间,更出现在了钎城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上。而那艘本就破损的航船,因为船长一次失控的、试图扳动舵轮的努力,迎来了更加剧烈的动荡和更深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