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喧嚣如同潮水,来得汹涌,退得也迅速。赛后采访、粉丝互动、媒体拍照……一套流程走完,回到基地时,已是深夜。肾上腺素带来的虚假亢奋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身体各处清晰叫嚣的不适。
九尾几乎是被抽空了力气,回到公寓时,脚步都有些虚浮。颈椎的钝痛已经演变为持续不断的尖锐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抵在骨缝里,每一次转头都带来一阵眩晕。右手腕的肌腱炎也因为高强度的操作而复发,酸胀无力,连握紧拳头都费力。
王姨已经带着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的小七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九尾甩掉鞋,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仰着头,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身体的疼痛和精神透支后的空洞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玄关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换鞋的响动。是钎城回来了。
九尾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沙发附近。他能感觉到钎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
“还撑得住?” 钎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
九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模糊的气音,算是回答。他不想说话,喉咙也干涩得发紧。
钎城没再问,脚步声转向厨房,接着是倒水、开冰箱、撕包装纸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客厅,将一个冰袋和一杯温水放在九尾面前的茶几上。
“先冰敷。” 钎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九尾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他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用毛巾裹好的冰袋,又看了一眼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没动。
钎城也没催他,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也闭上了眼,抬手捏着眉心。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呼吸声也比平时重一些。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晰得有些刺耳。
过了几分钟,九尾终于还是伸出发颤的右手,去拿那个冰袋。手腕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冰袋差点脱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冰袋,然后接过去,隔着毛巾,轻轻按在了九尾右侧的后颈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刺激得九尾浑身一激灵,肌肉瞬间绷紧。但那恰到好处的按压力道,又让那尖锐的刺痛得到了些许缓解。
是钎城。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沙发扶手上,侧着身,一手扶着冰袋,按在九尾的颈侧。
九尾的身体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拒绝?似乎显得矫情。接受?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其在这个彼此都狼狈不堪的深夜。
钎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扶着冰袋,手指隔着毛巾,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生硬,但按压的位置和力道却异常准确。
冰敷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与内里的灼痛对抗着。九尾紧绷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重新闭上眼,放任自己靠在沙发靠背上,将脆弱的颈侧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触碰之下。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他们之间有过更狼狈的时刻——处理小七的污秽,应付舆论的风暴,甚至在赛场上以命相搏。但像这样,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一方安静地承受着身体的痛苦,另一方沉默地给予着笨拙的照拂,却是第一次。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冰袋融化时细微的水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冰袋的温度渐渐升高。钎城移开手,将化了一半的冰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那杯温水,递到九尾面前。
九尾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不烫,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喝了几口,干涩灼痛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
“手腕。” 钎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
九尾没动,只是把水杯放在膝盖上,用左手不太灵便地揉了揉右腕。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九尾身体又是一僵。
钎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因为长期操作鼠标而显得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红肿的手腕上。他的拇指指腹按在腕骨附近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开始用力揉按。
“嘶——” 九尾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 钎城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他握住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拇指继续在那个酸痛的穴位上打着圈按压,手法居然透着一股专业。
疼痛是尖锐的,但随着按压,一股酸胀的热流也随之扩散开来,缓解了深层的僵硬。九尾咬着牙,没再挣扎,任由他动作。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揉按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九尾能感觉到钎城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皮肤的温度要低一些,按压的力道精准而稳定,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钎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离得近,九尾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眼下浓重的、疲惫的青黑。
他也在强撑。赛后采访时的冷静自持,此刻在无人处褪去,只剩下透支后的苍白和竭力维持的平稳呼吸。
九尾心里那点因为亲密接触而产生的不自在,忽然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那是种混杂着疼痛、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只是普通队友时,钎城就总能在训练赛后,准确地指出他操作中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失误。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敏锐得可怕,也冷静得近乎冷漠。
而现在,这份冷静和敏锐,似乎也用在了这种地方——知道他哪里最痛,知道他需要怎样的按压才能缓解。
冰敷,温水,穴位按压……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处理方式。但在这个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狼狈喘息的深夜里,由这个人沉默地、近乎笨拙地做出来,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
真实到让他那些一直紧绷的、用以防御外界的尖刺,都仿佛被这无声的照料,一点点抚平,露出下面同样疲惫不堪的、柔软的內里。
揉按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直到九尾手腕的酸胀感明显减轻,红肿也消退了些许。钎城才松开手,拿起那个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袋,起身走向厨房,大概是去处理掉。
九尾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舒服了很多。他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的细小水声,和冰袋被扔进垃圾桶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钎城走回来,手里又拿了一个新的冰袋,用毛巾包好。他没有再坐回沙发扶手,而是将这个新冰袋放在九尾手边。
“自己敷。”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比刚才更疲惫了些,“明天找队医看看。”
说完,他没再看九尾,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迟缓。
“喂。” 九尾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钎城停在房门口,没有回头。
“……谢了。” 九尾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嘴,觉得有点别扭,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钎城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个新换的冰袋,在茶几上散发着丝丝凉意,和那杯还剩一半的温水,氤氲着微弱的热气。
九尾拿起冰袋,重新敷在依旧刺痛的颈椎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回想着刚才那十几分钟里,沉默的冰敷,精准的按压,以及近在咫尺的、那张疲惫苍白的脸。
有些东西,在生死相托的赛场之外,在日常的琐碎与麻烦之中,早已悄然滋长,盘根错节。
它们从未被宣之于口。
或许,也永远不必宣之于口。
就像今夜这沉默的照料,就像赛场上那本能的相护。
它们就在那里。
真实,具体,沉重,却也成了这片混沌与硝烟之中,唯一可以触摸到的、温暖的依存。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公寓里,一大一小两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将疲惫与伤痛暂时隔绝。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训练继续,比赛继续,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和来自各方的压力,也依旧会接踵而至。
但至少今夜,在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寂静里,他们可以各自舔舐伤口,然后,在疼痛稍缓的间隙,获得一丝喘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