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男孩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又弹了一段前奏，很轻很轻。我走回吧台，把托盘放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窗外银杏叶落了三片，像三只很小的黄色手掌，慢慢飘到地上，贴在被雨水打湿的灰砖上。我没有哭。

十一月，陈楚生来了一次。他巡演路经长沙，照例拐进咖啡店。他进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点了一杯茶，坐在老位置上，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来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打烊前他走到吧台前，从书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吧台上。我低头看，是一张手抄的谱子，不是他的歌，是王栎鑫以前的一首冷门作品。陈楚生在谱子下面写了几个字：“写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和以前一样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说：“他还没到终点。你也是。”然后他拎起他的书和保温杯，推门走了。风铃响起来，又慢慢归于安静。我把那张谱子收进吧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封信、那首五线谱放在一起。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咔”一声，像某个故事被轻轻合上了。

十二月，长沙入冬。巷子里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人脸颊发疼。咖啡店客人少了，下午的时候常常只有我和绿萝。它的藤蔓已经垂到吧台下面了，像一片小型的绿色瀑布。我给它换了水，擦净叶片上的灰。它比刚来时茂盛多了，尽管它的主人已经离开。

有一天深夜，我关店回家，走到巷口时，看见那丛梧桐新苗已经褪尽了叶子，只剩几根细瘦的枝条，在路灯下抖着。我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想起王栎鑫说过的那句话——“等我们老了，就在门口种一棵梧桐。”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枝子，指尖碰到的是粗粝的树皮和细小的芽鳞，冷冰冰的，却带着一种很倔强的生机。我想他说得对，这里确实应该种一棵梧桐。

到家之后我坐在床边，从手机里翻出那个加密相册。两千多张照片从初中排列到去年，每一张都是他。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沿着一条很长的河往上游走。最后一张停在去年冬天的合影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我裹着他的围巾，两个人站在筒子楼的天台上，背后是满城焰火。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还停在秋天的那几条消息上，最新的一句是：“长沙冷了吗？多穿点。”我没有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或许那天我是想回的，打了很多字，删了。现在再看，那行未发送的空白像一道愈合后又裂开的疤。

但今天晚上，我忽然想给他发点什么。不问他过得好不好，不说我想你，更不问归期。我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盯着它们发了呆，最后按了发送。

“咖啡店明天上新的豆子，你那份我先替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