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章

那天晚上之后，白板上的字就少了。

不是一下子就少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少下去的。他以前不管多忙多累，白板上总有东西写给我看。哪怕是“今天下雨了”这种废话，他也要翻过板子让我知道。但那天晚上之后，他越来越习惯把板子挂在围裙口袋里，不再翻过来给我看。有时候他写满了客人点的单，打烊后直接拿去水龙头底下冲掉，墨迹溶在水里流走，像那些他不再对我说的句子。

我不再知道他夜里几点睡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而是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我们并肩躺着的时候，中间那道窄窄的床缝还在，凉气从地板往上渗，把床单的一角浸得发潮。他没睡的时候我感觉得到，因为他不动——王栎鑫睡觉从来都是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老实的，可他醒着失眠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了我。他以为装睡能骗过我。我们之间十几年的默契全都用在了互相隐瞒上。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咖啡店打烊得早。天还没黑透，天边还挂着一片很淡的晚霞，橙粉色的，像有人把一杯杨梅汁打翻在了云朵上。我锁上店门转身的时候，看见王栎鑫站在街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见我，飞快地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然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以前给客人的笑不一样，和以前给我的笑也不一样。它很薄，薄到像一张纸，破了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假装没看见他锁屏的动作，像所有平常的傍晚一样问他。

他拿起白板，写了三个字——“不饿，你吃。”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细细地勒了一下。不饿。这是他以前生病时说得最多的借口。不想吃、没胃口、吃过了。那时候我还能把饭菜端到他面前，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现在他长大了，学会了用白板写“不饿”，然后把脸转到我看不见的角度，不想让我看见他吃东西时吞咽的艰难。

“那回家吧。”我说。

他没有动。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巷口那盏坏了大半年又修好的路灯。然后他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翻过来给我看。字迹写得很轻，比平时轻，有几个笔画几乎淡得看不清。

“程念，我想回北京看看。”

北京。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往下坠了一下。北京有他的医院、他的手术台、他的ICU。有他失去声音的全部记忆。可他想回去看看。我不知道这是好的迹象还是坏的，但我没有资格拦他。

“什么时候去？”我问。

“月底。”

“去多久？”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白板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两个字——“几天。”

我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我伸手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没有躲，但手指也没有回应，只是软软地搭在我的掌心里，像一件晾在天台上被风吹干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