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3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沅江的水涨了又退，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万物复苏的气息。常德这座小城，在温柔的春夜里，迎来了一场特别的小型演唱会。

王栎鑫把地点定在这里。票没有大规模发售，更像是一次与老友、与故乡、与某些重要记忆的私密约会。他提前很久就给林舒发了信息，只有简单一句：「常德，3月15号，我有个演出。第一排中间，给你留了座。来吗？」

没有多余的话，却重若千钧。林舒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如期而至，坐在那个视野最佳的位置。舞台不大，灯光却设计得格外用心，温暖而聚焦。当王栎鑫抱着吉他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了熟悉他、喜爱他的人们热烈而亲切的掌声与呼喊。三十三岁的他，褪去了十八岁时的青涩与锐气，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却沉淀下更多时光赋予的从容与故事感。他笑着朝台下挥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第一排，在与林舒视线相接的刹那，有细微的光亮闪过。

演唱会像一场时光的倒流与重逢。他唱早期的歌，那些带着少年心气的旋律，让老粉们唏嘘不已；也唱近年的创作，编曲更成熟，表达更内敛，是一个男人走过千山万水后的沉淀。他的嗓音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沙哑的质感，情感却更加饱满丰沛，每一首歌，都像在讲述一段心事。

林舒安静地听着，像是重新走了一遍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那些夏天的蝉鸣，雨中的伞，舞台下的等待，酒吧里的痛哭，漫长的疏离，以及近来半年小心翼翼的重逢……无数画面随着歌声在她脑海中闪回。她以为自己会平静，可当某些熟悉的旋律响起，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热。

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时，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他身上。他坐在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下面这首歌，是一首新歌，也是我今天最想唱的一首歌。”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它叫《十五年蝉》。”

简单的吉他分解和弦响起，带着一丝苍凉与坚持的意味。

“蝉在地下蛰伏十五年 / 不见天光，不闻雨声 / 只为等待一个夏天 / 爬上枝头，用尽全力歌唱……”

他的歌声响起，没有炫技，只有娓娓道来的深情与等待的孤寂。歌词像一首诗，又像一封写了太久的情书，将漫长岁月里的沉默、黑暗、期盼与最终的渴望，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在人海徘徊十五年 / 看过繁华，经过荒凉 / 只为等待一个回望 / 等你看见，我从未转移的目光……”

林舒的泪水，在听到这里时，终于决堤而下，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听懂了。那十五年，不仅仅是数字，是他们从2008年那个心碎的夏夜开始，彼此错失、各自成长的整个青春与盛年。是蝉在黑暗地下的坚持，也是她在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火苗。

一曲终了，余音在安静的场馆里回荡，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按照流程，这该是结束的时候了。王栎鑫站起身，鞠躬致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下台。

他重新走回麦克风前，双手握住立麦，深深吸了一口气。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今天，”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或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目光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有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人，在现场。”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好奇的嗡嗡声。

“她看着我，从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尝试用轻松的语气开头，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陪我度过了最懵懂快乐的少年时光，也在我第一次追逐梦想、紧张得手脚冰凉时，站在我身边。她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过我方向，也……在我最勇敢的时候，因为爱我，而选择推开我。”

台下的骚动声大了些，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隐约猜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