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09年到2012年，这三个年头，对林舒而言，是生命中一段被无限拉长、浸透骨髓的冬季。

并非长沙没有夏日，而是她心中的某个季节，永远停驻在了2008年酒吧门合上的那一秒。此后所有的阳光，都失去了温度。

工作关系成了一道冰冷而精确的模具，将她与王栎鑫塑造成最标准的上司与艺人。专业，礼貌，保持距离。他不再叫她“舒姐”，那个带着温度与依赖的称谓，被他用客气而疏远的“林姐”所取代。他依然敬业，发唱片，跑通告，尝试演戏，在镜头前笑得无懈可击。但林舒看得见，他眼睛里那簇曾经让她觉得比沅江波光还耀眼的光，黯淡了，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礼貌而空洞的反射。

是她亲手，掐灭了那束光。这个认知日夜灼烧着她。

2010年，王栎鑫参与拍摄的电视剧《一起又看流星雨》播出。他饰演的“鑫鑫”一角戏份不重，却凭借清爽的外形和自然的演技，意外收获了不低的人气。随之而来的，是与剧中某位年轻女演员若有似无的绯闻。每当娱乐新闻跳出相关推送，或是在电视台后台听到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的调侃，林舒的心脏都会像被细线猛然勒紧，尖锐地一疼。但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划走新闻，或是转身离开，用最专业的姿态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象。

“林姐，这个综艺邀约，接吗？”王栎鑫将iPad递到她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如同讨论天气。

“接。”林舒快速扫过流程，给出同样干练的分析，“平台不错，曝光形式对你的音乐宣传也有辅助。”

对话简洁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空气里弥漫着无菌室般的冷清。

只有一次，那层坚冰般的伪装，险些被旧日的暖流冲出一道裂缝。

2011年冬天，王栎鑫的生日会筹备现场。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悬挂彩带，调试音响。林舒正踮着脚，试图将一个银色字母气球固定在背景板的高处。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驻。

她动作未停，心跳却漏了一拍。

“还记得我十五岁生日吗？”王栎鑫的声音很近，很低，像是只说她一个人听的呢喃，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在常德老家。你偷偷学了好久，做了一个丑得要命的奶油蛋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我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舒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气球脱离束缚，轻飘飘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泄气般的叹息。

“栎鑫……”她下意识地唤出这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声音干涩。

“我交女朋友了。”王栎鑫仿佛没听见她那声几不可闻的呼唤，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目光却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点，“比我小两岁。学舞蹈的，很活泼，也很……崇拜我。”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弧度，却未能成功，“就像……当年我崇拜你一样。”

林舒猛地弯下腰，去捡那个掉落的气球。这个动作掩饰了她瞬间袭来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骤然苍白的脸色。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橡胶表面，她却觉得像握住了一块寒冰。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姐姐该有的欣慰：“那很好啊，什么时候方便，带来见见？姐帮你看看。”

“不带。”王栎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他终于转过视线，落在她蹲伏的背影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疲惫而清晰的决绝。

“舍不得让她见你。”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正在呼唤他的化妆师方向。

林舒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瘪掉的气球，冰冷的橡胶硌着掌心。那句话，轻飘飘的七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切入她的心脏，并不立刻见血，只是带来一种绵长而彻骨的寒意，然后，痛感才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她终于尝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悔不当初。

2012年春天，长沙的雨季依旧缠绵。王栎鑫正式向公司提出了解约。

会议室内，他将一份文件推到林舒面前，表情是公式化的平静：“林姐，这些年，谢谢你。我想换个环境，也换个团队，尝试一些新的可能。”

林舒看着桌上那份《解约协议书》，白纸黑字，清晰冰冷。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必然的结局，是那段被她亲手引入歧途的关系，在现实层面最终的清算。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已是一片深潭，再无波澜。

“好。”她听见自己同样平静的声音，拿起笔，在需要她作为团队负责人签字的地方，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工作室筹备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你……保重。”

王栎鑫接过文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又仿佛很长，包含了太多林舒无法解读、也不敢深究的情绪。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