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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迟来的吻与无声的雪

再就业男团人生旅途

离开长沙后,陈楚生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人海里。他关掉了所有能被人找到的联络方式,背着那把旧吉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漂泊。最初的日子是在南方几个小城辗转,住在最便宜的招待所,偶尔去一些更小、更不起眼的酒吧或咖啡馆试着驻唱,用微薄的收入勉强维生。他不再唱那些商业曲目,只唱自己的老歌,或者即兴写些碎片般的旋律。掌声稀疏,收入微薄,但奇怪的是,失眠不治而愈。在那些无人认识、无人期待的夜晚,他反而能睡得着,虽然梦里时常会出现一双清澈担忧的眼睛,醒来时心头空落落的疼。

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会用公共电话,或者找有电脑的网吧,匿名浏览新闻。关于他“失踪”引发的风暴比他想象的更猛烈。天娱震怒,媒体大肆渲染“忘恩负义”、“任性妄为”,粉丝群体分裂,舆论沸反盈天。索赔的消息也开始隐约见诸报端,数字惊人。每看到这些,他心头就更沉一分,也更庆幸自己切断了与苏晚的联系。他这艘船已经漏水下沉,绝不能拖她下水。

然而,思念是一种无法戒断的瘾。在云南某个小镇的深夜里,他在招待所潮湿的床单上辗转反侧,窗外是连绵的雨声。他几乎用尽全部意志,才压下立刻冲出去找电话打给她的冲动。他不能。他只能一遍遍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她听他唱歌时专注的侧脸,她递来温水时微凉的指尖,她在电话那头轻柔的哼唱,还有那个雨夜,摩托车后座紧密相贴的体温和心跳。

越是回忆,越是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也越是明白,在尘埃落定、有能力保护她之前,他不能回头。

几个月后,风声稍缓,他悄悄回到了湖南,但没有进长沙。他在离长沙不远的另一个城市边缘租了间更简陋的屋子,找到一家几乎没生意的清吧晚上唱歌。老板是个失意的中年人,不怎么关心娱乐新闻,只在乎有没有人能撑场子,给的报酬勉强够付房租和吃饭。

200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十一月底,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落下,细碎而密集,很快将城市覆盖成一片仓促的苍白。

那天晚上,清吧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提前打烊,陈楚生背着吉他,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往回走。雪夜寂静,路灯的光晕在飞舞的雪片中显得朦胧而孤单。他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就在他快走到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下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楼洞投下的阴影边缘,路灯与雪光交织的朦胧光亮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几乎裹成了个雪团子,正不住地跺着脚,往手上呵着气。雪花落在她头发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是苏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雪落无声,世界只剩下心跳如鼓。

陈楚生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过度思念产生的梦境。直到苏晚似乎感觉到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瘦了。脸颊比以前更尖了些,眼睛显得更大,在寒冷的雪夜里,依旧清澈,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疲惫,委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亮。她的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楚生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簌簌的雪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楚生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看着她肩上和发间的雪花,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几个月来的漂泊、孤独、挣扎、自我放逐,还有那些深夜里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从他消瘦许多的脸颊,青黑的眼底,朴素的旧外套,一直看到他背着的、似乎更旧了的吉他。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去了‘烟火’,”她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老板告诉我,你比赛前有一次喝多了,提过小时候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我猜,如果你要躲起来,可能会选熟悉又不起眼的地方。我找了好久……问了好多地方。”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陈楚生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艰辛和执着。

为了找到他,她一定吃了很多苦,问遍了可能知道他过去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紧缩,疼痛难当。

“你……不该来。”他听到自己生硬地说,试图筑起最后的防线,“我这里……很乱。你也看到新闻了,我现在……”

“我看到新闻了。”苏晚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雪花在她脚下发出轻响,“我看到他们说你‘逃跑’,说你‘违约’,说你要赔很多很多钱。”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盈满眼眶,却没有掉下来,“但我没看到你。楚生哥,我只想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陈楚生别开脸,不敢再看她含泪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溃不成军,“看我多狼狈?看我多失败?看我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想看看,”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在跨年夜前打电话给我,问我‘如果我不去了会怎么样’的陈楚生,现在好不好。我想看看,那个让我‘如果太难就不要勉强自己’的人,他自己有没有勉强自己。”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陈楚生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微凉,和更深处的温暖。

“我不好。”陈楚生终于转回头,看着她,眼底压抑许久的痛苦、迷茫、疲惫和自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再也无法掩饰地翻涌上来,“苏晚,我一点也不好。我搞砸了一切。我可能要赔上我所有的一切,甚至还不够。我前途未卜,可能再也唱不了歌,可能一辈子都要背着骂名和债务。这样的我,你来看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尖锐,像冰锥,既想刺伤她让她离开,又矛盾地渴望她的抚慰。

苏晚没有被他吓退。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泪水终于滑落,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我来看看,”她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那个在‘烟火’唱着自己写的歌、眼睛里有光的陈楚生,还在不在。”

一句话,精准地击碎了他所有伪装的坚硬和自弃。陈楚生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轻飘飘一句话的重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他、执着地想要确认他“还在不在”的女孩,几个月来强撑的孤独、伪装的无所谓、深埋的恐惧和脆弱,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什么合约,什么索赔,什么前途,什么保护……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她在这里。在他最不堪、最狼狈、自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她找到了他,只为确认他眼睛里的光还在不在。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灼热而猛烈。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

一把将她用力地拉进了怀里。

冰冷的羽绒服下,是她温软的身体。红色围巾蹭着他的下巴,带着雪花融化后潮湿的凉意,和她身上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清新气息。他紧紧地抱着她,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下颌抵着她冰冷的、落满雪花的发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苏晚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仿佛所有的坚持和委屈都在这个拥抱里融化。她伸出手,回抱住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寒意和淡淡烟草味的胸口,终于放任自己小声地、压抑地啜泣起来。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陈楚生肩头的吉他上,落在老旧居民楼前昏暗的光晕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和她在他怀里细微的抽泣,还有彼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的哭声渐渐止息。陈楚生稍微松了松手臂,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依旧红红的,眼睛却像被雪水洗过一样,清澈明亮地看着他。

“冷吗?”他哑声问,拇指笨拙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冷。但你更冷。”她的手从他背后抽出来,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冰凉的脸颊。

这个细微的、充满怜惜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陈楚生心头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能”、所有的“为她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浸润过的唇,那里不再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邀请和全然的信任。

他低下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渴望,吻住了她。

唇瓣冰凉,起初带着泪水的咸涩,但很快,属于彼此的温热气息交融,驱散了冰雪的寒意。这个吻并不熟练,甚至带着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无比真实,无比炽热。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分离、担忧、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的悸动,都倾注其中。

苏晚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缓缓闭上,踮起脚尖,生涩而勇敢地回应着他。她的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指尖冰凉,却在他心上点燃了燎原大火。

雪花仍在飘落,静静地覆盖着相拥亲吻的两人,覆盖着这个简陋、寒冷却在此刻充满了炽热温度的角落。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模糊的声响,但都与他们无关。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心跳,和唇齿间交融的、滚烫的救赎。

这个迟来的吻,在200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夜里,无声地宣告了某些界限的彻底打破。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都在这个冰与火交织的吻中,焚烧殆尽。

陈楚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放开手。无论前方是巨额索赔,是职业生涯的终结,还是更深的泥潭,他都要握紧她的手。而苏晚,用她的寻找、她的眼泪和这个吻,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她不怕。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模糊成一个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剪影。而那把旧吉他,静静倚在墙边,琴弦上落了薄薄的雪,仿佛也在无声地见证着,这风暴眼中,唯一真实而炽烈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