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中,滑向2007年的岁末。陈楚生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类颁奖礼、晚会和商业活动的名单上,照片占据着娱乐版的醒目位置。他学会了在镜头前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学会了用圆滑而得体的言辞应对媒体各种或善意或刁钻的提问,学会了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保持恰到好处的沉默或活跃。
外表看起来,他正稳步走向一个流行歌手所能企及的辉煌顶点。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失眠愈发严重,常常睁眼到天亮,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沉重地回响。那把吉他彻底成了摆设,偶尔目光触及,心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刺痛。他不再尝试创作,灵感早已枯死在那间充斥着市场分析和数据报表的会议室里。
和苏晚的联系,已经淡薄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有时一个月也通不了一次完整的电话,信息往来也仅限于节日时程式化的问候,或者她偶尔发来的、关于她学业或生活中微不足道小事的分享,而他往往要隔很久,才回以一个简短的“嗯”或“好”。
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维持,用她自己的方式。就像那个雪梨的图片,像偶尔在深夜发来的一句“早点休息,别太累”。但他已无力回应。他像一艘失控的船,被巨大的商业浪潮推向深海,离她所在的、宁静的港湾越来越远。每一次看到她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信息,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虚假和空洞,让他倍加痛苦和逃避。
2007年湖南卫视的跨年晚会,是一场不容有失的硬仗。对陈楚生而言,更是如此。这是夺冠后首次在如此重要的平台上亮相,公司上下极为重视,反复强调其对于巩固人气、提升商业价值的意义。曲目早就定下,是一首热闹欢快的合唱歌曲,他将与其他几位同公司的艺人同台。排练、彩排、定妆、采访……流程繁琐到令人窒息。
晚会前夜,最后一次联排结束,已是凌晨。陈楚生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酒店房间,助理将明天的最终流程表放在他桌上,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几点起床,几点化妆,几点候场,唱完歌后的互动环节要说哪些话,面对突发状况如何应对……
陈楚生听着,眼神放空,目光落在流程表上那个醒目的标题——“湖南卫视跨年狂欢夜”。狂欢?他只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天说话太多,咳嗽一直没断根。
助理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长沙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一片盛世繁华。远处隐约可见跨年晚会主会场的轮廓,巨大的舞台正在做最后的调试,灯光闪烁,像一头蛰伏的、即将发出震耳欲聋咆哮的巨兽。
他本该感到兴奋,紧张,或者至少是履行职责的严肃。但都没有。心里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和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厌倦。他忽然无比想念“烟火”酒吧跨年时的那种嘈杂和真实。想念台下那些醉醺醺的、真心或假意叫好的客人,想念老板递过来的一杯廉价啤酒,想念唱完最后一首歌后,收拾吉他离开时,那种虽然清冷却无比自由的解脱感。
更想念……那个会在跨年夜,守在“烟火”听他唱歌,然后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女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木然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
“楚生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未消的柔软,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没休息吗?是不是还在忙?”
听到她声音的刹那,陈楚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楚的涟漪。“刚结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嗓子……”苏晚立刻听出来了,睡意似乎都醒了,“是不是又严重了?明天还要唱那么重要的晚会……”
“没事。”陈楚生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他不想谈明天,不想谈晚会,不想谈任何与那个光鲜亮丽却令人窒息的世界有关的话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了然的、淡淡的失落:“嗯……那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加油。”
又是“加油”。陈楚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所有人都对他说加油,公司,粉丝,媒体,现在连她也一样。可谁问过他,他想不想加这个油?他油箱里还有没有油?
“苏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压抑。
“嗯?”
“……如果,”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片辉煌的灯火,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明天,我不去那个晚会了,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个念头像地底的暗流,不知何时已悄然滋生,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浮出了水面。
电话那头的苏晚显然也愣住了,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担忧:“楚生哥,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反应,不是指责,不是不解,而是第一时间关心他的状态。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开了陈楚生层层包裹的麻木,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脆弱和挣扎。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他发炎的喉咙。
“我开玩笑的。”他最终这样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怎么会不去。就是有点累,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苏晚在那边沉默着。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微蹙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楚生哥,”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管明天怎么样,不管你在哪里,唱什么歌,你永远都是你。如果……如果真的太难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和开心重要。真的。”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却又奇异地有一种熨帖人心的温暖。不是鼓励他去战斗,而是告诉他,可以退后,可以休息,可以不必勉强。
陈楚生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你睡吧,很晚了。”
“……好。你也是,一定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被巨大的寂静笼罩。但那份寂静,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陈楚生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片属于明天晚会的、越来越清晰的辉煌光影。苏晚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如果真的太累了,就不要勉强自己。”
真的……可以吗?
可以抛开所有的合约、期待、责任、商业价值,只遵从内心那一刻汹涌澎湃的、想要逃离的冲动吗?
他知道这个念头的疯狂和后果的严重性。那将不仅仅是缺席一场晚会,而是对现有规则和利益的公然挑战与背叛,是亲手将自己推向风口浪尖,甚至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可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唱着不属于自己的歌,戴着微笑面具的“陈楚生”,真的还是“陈楚生”吗?这样的“职业生涯”,又有何意义?
前所未有的挣扎,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内心激烈撕扯。一边是理智、责任、既得利益和可见的未来;另一边,是几乎要被窒息的自我、对音乐最初的信仰,以及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逃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流程表。纸张冰冷光滑,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枷锁。他的目光落在“合唱曲目《欢乐颂》”那一行,仿佛已经听到了明天舞台上震耳欲聋的伴奏和台下模式化的欢呼。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夺目,庆祝着新年的即将到来。而陈楚生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面对着内心即将来临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风暴前夕,寂静最深。他清楚地知道,今晚这个电话,苏晚那几句简单却直指人心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背上。
明天,是遵从安排,继续扮演那个光芒万丈却内心荒芜的“冠军”,还是听从内心那声微弱却清晰的呐喊,为自己,也为那份快要消失在光环后的真实,做出一个可能万劫不复、却也可能是唯一救赎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向那个注定不平凡的零点。而陈楚生的眼神,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渐渐从迷茫挣扎,转向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的清醒。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