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苏晚又出现在了“烟火”酒吧。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只是抱着自己的吉他,早早地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选了个离小舞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傍晚的酒吧依旧清闲,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低声交谈。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小口啜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员工通道的方向。
吧台后的老板看见她,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慢悠悠地擦拭着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玻璃杯。
时间一点点滑向九点。酒吧里的灯光调得更暗了些,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苏晚的心跳,随着墙上钟表指针的走动,不自觉地加快。她一会儿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一会儿又抬头张望,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紧张究竟是因为即将开始的表演,还是因为那个沉默寡言、歌声却能直击人心的男人。
九点半,陈楚生准时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他那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吉他。他径直走向小舞台,放下琴盒,开始做演出前的准备,动作熟练而沉默。他甚至没有像大多数乐手那样环顾四周,看看今晚的客人有多少,只是专注地调着弦,试了试麦克风的音量。
苏晚看着他清瘦的侧影,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周身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陈楚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调试麦克风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朝她的方向偏转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苏晚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又强迫自己迎了上去,朝他露出一个有些局促但真诚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陈楚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几不可察地也颔首示意,随即又回到了自己的吉他上。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熟人的存在。
但苏晚莫名觉得,他刚才那一瞥里,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类似于“你来了”的意味。
很快,酒吧的演出经理过来,示意苏晚可以准备上场了。她深吸一口气,抱起吉他,走上了那个矮矮的舞台。站定,调整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陈楚生已经坐在了他惯常的阴影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水,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苏晚忽然觉得,这小小的舞台比上一次更加郑重。
她定了定神,指尖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唱的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这是她练习了很久的一首歌,试图模仿原唱那种醇厚低徊的韵味,但终究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处理得更清透婉转一些。唱到副歌部分,她想起陈楚生那晚的建议,刻意注意了气息的下沉和声音的稳定。
一曲终了,掌声比上次热烈了些。苏晚鞠躬道谢,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角落。陈楚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没有鼓掌,但神情专注。
苏晚心里微微一动,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稳了稳心神,开始唱第二首,一首轻快的校园民谣。
中场休息时,她像上次一样走下舞台。这次她特意留意了脚下,没有再绊到线。经过陈楚生身边时,她脚步微顿,鼓起勇气轻声问:“楚生哥,我……我刚才唱的,气息好一点了吗?”
陈楚生抬起头,看向她。女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回想了一下她刚才的演唱,点了点头:“嗯,稳了一些。”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恰似你的温柔》,前半段情绪可以再收一点,不用太急着给出去,后面副歌的爆发会更自然。”
他的点评依旧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夸赞,直指问题核心。苏晚却听得极为认真,眼睛越来越亮,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秘籍,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楚生哥!”
“还有,”陈楚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你的音色适合更清透的编曲,那首校园民谣的吉他伴奏,可以试试把第三小节的C和弦换成Cadd9,层次感会不一样。”
苏晚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他连她伴奏里那么细微的和弦运用都注意到了,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这对她一个还在摸索阶段的学生来说,简直是醍醐灌顶。
“Cadd9……”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按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楚生哥,你太厉害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兴奋,陈楚生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光芒有些灼人,让他习惯性想避开,心底却又有一丝陌生的、被认可和被需要的暖意悄然蔓延。他移开目光,看向舞台方向:“该我准备了。”
“啊,好!”苏晚连忙侧身让开,看着他起身,拿着吉他走向那片小小的光区。
这一次,她没有再找座位坐下,而是就靠在离舞台最近的柱子旁,仰头看着。陈楚生调试好设备,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某个方向略微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睫,指尖拨动了琴弦。
他今晚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依旧是那些充满故事感的旋律,但苏晚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歌声里,似乎少了一点上次那种沉重的疲惫,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流动感?尤其是在演唱一首他自己写的、旋律相对轻快的歌时,那偶尔掠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颤音,让她心尖都跟着微微一颤。
她听得入了神,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直到最后一曲结束,掌声雷动,她才恍然惊醒,跟着用力鼓起掌来。
陈楚生谢幕,走下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放缓了半分。
“楚生哥,你今晚唱得真好。”苏晚小声说,脸颊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微微泛红。
陈楚生停下,看着她。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映着酒吧流转的微光,全是纯粹的欣赏和喜悦。那光芒太干净,太炽热,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你……等下怎么回学校?”
“啊?”苏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坐末班公交,来得及的。”
陈楚生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十一点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太晚了,”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我骑摩托车,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一段。”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租住的师大宿舍区,和河西陈楚生住的地方,其实并不完全顺路,甚至有些绕。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变成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楚生已经转身往员工通道走去,“去拿东西,门口等你。”
“哦……好!”苏晚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去拿自己放在座位上的帆布包和吉他。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苏晚背着吉他,站在“烟火”酒吧霓虹闪烁的招牌下,看着陈楚生从旁边巷子里推出一辆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摩托车。他递给她一个头盔,自己则戴上了另一个。
“上车。”他跨上摩托车,言简意赅。
苏晚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余温的头盔,手心里有些汗。她笨拙地戴好,小心翼翼地侧坐在摩托车后座,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
“扶稳。”陈楚生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摩托车窜了出去。惯性让苏晚身体向后一仰,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陈楚生腰侧的衣服。
布料下是紧实的腰身和温热的体温。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指僵硬着,松也不是,握紧也不是。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街道两旁的霓虹和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城市的喧嚣被拉长成模糊的光带和声浪。身前的男人背脊挺直,沉默地掌控着方向,带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皂角以及某种木质调的清冽气息,和被夜风吹拂起的发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呼啸的风声,以及手心传来的、隔着一层布料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心跳节奏。
这段路其实不算长,但在苏晚的感觉里,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当她看到师大熟悉的校门在望时,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舍。
摩托车在校门外僻静的梧桐树下停住。陈楚生单脚支地,稳稳停住。
苏晚松开手,动作有些迟缓地摘下头盔,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把头盔递还给他:“谢谢楚生哥。”
“嗯。”陈楚生接过,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此刻还多了几分未曾散去的、属于夜风与飞驰的迷蒙。“进去吧。”他说。
“好。”苏晚背好自己的吉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楚生哥,你路上也小心。”
陈楚生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小跑着进了校门,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他在树下又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掉头驶入夜色。
回去的路上,夜风似乎比来时更凉了些。但腰侧刚才被女孩手指轻轻抓住的地方,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挥之不去的温热与悸动。那种感觉很奇怪,陌生,却不让人讨厌。
他想起她听到修改建议时瞬间亮起的眼睛,想起她靠在柱边专注听歌的模样,想起她递还头盔时微红的脸颊和乱了的发丝。
陈楚生抿了抿唇,迎着夜风,加快了速度。黑色的摩托车像一尾鱼,悄然滑入长沙深秋寂寥的夜色中。
而另一边的苏晚,一路小跑回到宿舍,脸上热度未消。同寝的姐妹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校门外空空荡荡的街道。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按住自己依旧跳得有些快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引擎的震颤和夜风的呼啸,还有掌心那份短暂触碰留下的、滚烫的记忆。
这个夜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悄然萌芽,破土而出。两颗原本平行轨道上的星辰,因为一场演出,一次顺路的搭载,一次关于和弦的简单探讨,而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投下了彼此最初的、微弱的引力波。
未来的洪流尚未席卷而至,此刻的夜色温柔,风也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