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联盟”——王栎鑫自封的称号——的行动效率,远超苏音的想象。或者说,这帮老哥哥们凑在一起“搞事”的兴致,一旦被点燃,就有点刹不住车。
首先落实的,就是让张远“归队”。苏醒以“庆祝陆虎终于成功烤熟了一整盘鸡翅(且没焦)”为由,又组了个饭局。这次张远没借口推脱,王栎鑫直接电话轰炸,语气痛心疾首:“远远,你是不是红了就忘了兄弟了?虎子人生第一次烤出能吃的鸡翅,你不来见证一下历史时刻?还是不是兄弟了?”
张远捏着眉心,最终还是答应了。
饭局地点选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私房菜馆。苏音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了。张远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有些紧绷。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和苏音撞了个正着。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苏音率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苏醒旁边的空位坐下,笑着和陆虎、王栎鑫打招呼,又对陈楚生点了点头,唯独略过了张远。
张远喉结动了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哎,人都齐了!上菜上菜!”陆虎咋咋呼呼地招呼服务员,试图打破微妙的气氛。
菜陆续上来,王栎鑫开始发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特长。他先是感慨了一下娱乐圈风云变幻,然后话锋一转:“要说最近最火的,还得是咱们远哥的《嘉宾》啊!大街小巷都在放,我昨儿去超市买瓶水,背景音乐都是它。牛!”
张远夹菜的手顿了顿。
陆虎立刻接上:“可不是嘛!我有个表弟,下个月结婚,还说要把这歌当婚礼暖场曲呢!说特别有感觉!”
“噗——” 正在喝水的苏音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苏醒赶紧给她拍背。
张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王栎鑫仿佛没看见,继续添柴:“婚礼放《嘉宾》?有想法!不过我记得歌词是不是有点……‘我流尽所有回忆,来庆祝你的婚礼’?这放婚礼上,新娘子知道了得哭吧?还是说,现在年轻人都好这口,虐恋情深?”
陈楚生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闻言抬眼,淡淡地补了一刀:“‘是否摸够彻底’那句,改了吗?”
张远终于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栎鑫看好戏的脸,陆虎故作无知的眼神,最后落在苏音因为咳嗽而泛红、此刻却低垂着的侧脸上。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极力在压抑什么,声音有些发干:“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张远几乎没再说话。苏音也吃得心不在焉。只有王栎鑫和陆虎,一唱一和,从《嘉宾》的传唱度聊到各大婚礼现场的奇葩音乐选择,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八卦。
但效果是显著的。苏音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时而会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复杂的探究和压抑的痛苦。她知道王栎鑫他们是故意的,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不断提醒张远那首歌的由来,和她“未婚夫”事件之间的联系。她在最初的难堪过后,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也好,既然都撕破了,那就看看谁更难受。
几天后,苏音的一个大学好友真结婚了。婚礼前夕,好友在姐妹群里发婚礼流程和歌单,让大家提意见。歌单里,赫然列着《嘉宾》,标注是“新郎入场时的背景音乐(深情版)”。
群里顿时炸了:
“哇!《嘉宾》!够潮!”
“新娘你确定?这歌听起来有点悲伤啊……”
“现在流行这种反差吧?深情虐恋的感觉?”
“新郎知道这歌词啥意思吗哈哈!”
苏音盯着那个歌名,仿佛能透过手机屏幕,看到张远写下它时痛苦的脸,和那天饭桌上他苍白的表情。心脏像被细线勒住,闷闷地疼。她手指动了动,想打字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什么立场?说这歌写的是“祝福”我?还是说,这歌背后的故事,会让你们的婚礼蒙上阴影?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关掉了群聊。
然而,这件事不知怎么,又被“联盟”的眼线(大概率是某个也参加了那场婚礼的、王栎鑫或陆虎的熟人)捕捉到了。几天后,苏音被苏醒叫回家吃饭,饭后兄妹俩在客厅看电视,苏醒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听说你同学婚礼用了《嘉宾》?效果怎么样?”
苏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王栎鑫他们告诉苏醒的。她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我没去。”
“哦?”苏醒挑眉,“为什么不去?关系不好?”
“……那天有点不舒服。”苏音敷衍道。
苏醒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换了个台。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报道一场大型集体婚礼,画面喜庆,背景音乐隐约可辨,又是一段熟悉的旋律……苏音心头一跳,凝神去听,果然,是《嘉宾》的副歌部分,虽然改编得更加柔和,但歌词依然清晰:“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
她猛地抓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动作有些突兀,苏醒看向她。
苏音放下遥控器,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说:“这歌……怎么到处都是。”
苏醒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好听,应景,自然就传开了。听说不少婚礼策划都把它列进了推荐歌单。”
苏音不说话了,只觉得那旋律像无处不在的幽灵,追着她,提醒着她那场自导自演的荒唐戏码,和它带来的真实伤害。
这种被“包围”的感觉,在周末达到顶峰。她和同事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播放的宣传片,背景音乐居然是《嘉宾》的钢琴纯音乐版,优美而哀伤,搭配着模特穿着圣洁婚纱旋转的画面,形成一种诡异又揪心的反差。苏音站在橱窗外,脚步像被钉住,久久挪不动步子。同事催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回神,仓促离开,心慌意乱。
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一切可能听到这首歌的场合。拒绝KTV邀请,路过商场听到前奏就绕道,甚至把自己歌单里所有可能关联的悲伤情歌都删除了。但互联网时代,信息的渗透无孔不入。短视频推送、电台随机播放、甚至邻居家隐约传来的哼唱……《嘉宾》仿佛成了她生活中挥之不去的背景音,时时刻刻都在拷问她的良心,以及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张远真实心意的揣测。
他真的……痛到那种程度吗?痛到写出一首这样决绝的“祝福”?
她以为自己报复了他,可现在看来,在这场互相折磨的拉锯战里,谁也没赢。她成功地让他痛苦了,甚至可能因此激发了他事业的第二春(虽然这种关联让她觉得无比讽刺),但同时,她也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由他的痛苦构筑的牢笼里,那首红透半边天的歌,就是牢笼上不断回响的锁链声。
另一边,张远的日子也不好过。王栎鑫和陆虎的“宣传”卓有成效,他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到别人讨论《嘉宾》,讨论它多么适合表达那种爱而不得的遗憾,多么适合在某种“特殊”的婚礼场合播放。每次听到,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缓慢地割。他知道兄弟们是故意的,是想逼他面对,但这种方式,无异于将他血淋淋的伤口反复暴露在阳光下炙烤。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关注苏音的动态。通过苏醒的只言片语,通过兄弟们的“情报”,他知道她回避一切与《嘉宾》相关的场合,知道她看到婚纱店宣传片时的失态,知道她变得沉默了不少。每一点信息,都让他心里的悔恨和疼痛加深一分。他写那首歌的时候,确实带着自毁般的痛苦和某种绝望的宣泄,但他从未想过,它会变成刺向她的另一把刀,也无处不在地反噬着他自己。
终于,在一次小型音乐分享会上,有位粉丝激动地提问:“远哥,《嘉宾》写得真的太好了!我下个月结婚,可以请你来现场唱这首歌吗?我觉得它特别能表达我对过去感情的释怀和对现在幸福的珍惜!”
台下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张远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看着那位粉丝充满期待的脸,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冰冷。释怀?珍惜?这首歌对他而言,从不是释怀,而是无法愈合的伤口;所谓的“祝福”,底下全是未说出口的痛悔和未曾熄灭的爱火。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着这首歌,露出了近乎抗拒的神色。他勉强笑了笑,声音干涩:“这首歌……可能不太适合婚礼现场。它……挺沉重的。祝你幸福,但歌就算了。”
分享会结束后,张远回到后台,疲惫地靠在墙上。王栎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听见没?人家要结婚的都想请你唱《嘉宾》了。远哥,你这‘婚礼禁曲’的名头,快坐实了啊。”
张远闭了闭眼,没理会他的调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栎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远远,你再这么下去不行。歌红是红了,你人呢?快被那点心事折腾没了。小音音那边,我看着也够呛。你俩这互相折磨的戏码,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张远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栎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伤了她,她现在……大概恨死我了。”
“恨?”王栎鑫嗤笑一声,“恨你会躲着你?恨你会因为你的歌难受?远远,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是真傻。那丫头的心思,你看不明白?”
张远怔住。
王栎鑫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过去。别再写什么《嘉宾2.0》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该说的话说了。”
王栎鑫走了。张远独自站在昏暗的后台,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嘉宾》的旋律,还有苏音那句冰冷尖锐的——“比起在你眼里当一辈子长不大的‘小孩’,我宁愿去当别人虚假的新娘!”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了头。是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这场由一首歌引发的、无声的、蔓延至生活每个角落的“禁止”与“回避”,到底该以何种方式终结?
张远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被动承受痛苦和主动解决问题,是两回事。或许,他真的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个被他弄丢的“小孩”,和那份被他亲手推开、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感情。
只是,第一步,该怎么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