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风卷着枯枝败叶刮过林间，贝贝几乎是循着唐雅残留的微弱暗黑魂力，疯了一般追出数里，终于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看见了那道让他揪心到窒息的身影。

唐雅刚摆脱了后方的追踪，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软软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单薄的背影在漆黑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孤寂。她垂着的右臂微微颤抖，衣袖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方才强行收手、又被王秋儿金龙威压擦伤的痕迹，暗黑的血迹混着冷汗黏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地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圣灵教的疗伤药膏，拔开瓶塞就往伤口上倒。辛辣的药液触碰到溃烂的皮肉，换做旁人早已痛呼出声，可唐雅只是睫毛剧烈颤了颤，指尖死死抠进树干里，指节泛白，愣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再痛又如何，比起心里的万分之一，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贝贝小雅……

贝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骤然在身前响起。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落在她流血的伤口上，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窒息。可唐雅却始终没有抬头，那双往日里满是疯狂与冰冷的眼眸，此刻竟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一片空洞又无助的茫然，像个迷路又无依的孩子。

她没有看贝贝一眼，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空气，依旧缓慢而固执地用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迟钝又笨拙，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魂力透支、伤口剧痛、再加上心底积压已久的疲惫，一股沉重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唐雅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她撑着树干的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即便是昏迷倒下的瞬间，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凌乱的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因失血泛着浅淡的青粉，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平日里藏着妖冶与阴郁的眉眼，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脆弱易碎的柔美，自带一股勾人心魄的魅态，是刻在骨血里的魅魔本色，哪怕昏死过去，也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贝贝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她软软的身体稳稳揽进怀里，指尖触碰到她冰凉发烫的肌肤，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他紧紧抱着昏沉不醒的唐雅，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可怀里的少女却毫无回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委屈与不安。

林间的风还在吹，贝贝抱着唐雅，僵在原地，满心都是疼惜与无力，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跌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了。

贝贝将唐雅轻轻揽在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怀中人轻得可怕，身体冰凉，原本灵动狡黠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长睫垂落，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魅态。她昏沉得毫无防备，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美得脆弱，美得让人心尖发疼。

贝贝不敢用力，只敢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低头看着她手臂上那三道狰狞的伤口，血迹已经半干，与暗黑魂力交织在一起，看得他眼眶发烫。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伤。

是王秋儿的黄金龙枪气息，锐利、霸道，不留余地。

也是她自己强行压制邪魂师力量，反噬留下的痕迹。

这个傻瓜，明明已经狠下心要同归于尽，明明已经被全世界误解，却偏偏在最后一刻，因为王冬儿一句真心的呼喊，硬生生收手。她宁可自己承受魂力反噬，宁可被重伤，也不愿真的对王冬儿下死手。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坏人。

她只是太疼了，太孤独了。

贝贝指尖轻轻拂过她染血的手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地低唤：“小雅……小雅……”

回应他的，只有她微弱而不安的呼吸。

昏迷中的唐雅似乎还陷在无尽的梦魇里，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轻轻颤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贝贝俯下身，才勉强听清那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蓝银圣女疼……我好疼……求你们别伤害我……别杀了我爷……

蓝银圣女别丢下我……

蓝银圣女我只是……想被好好对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贝贝的心脏。

即便脸色苍白，即便伤痕累累，即便满身黑暗魂力，她依旧是那个让他一眼心动、一生牵挂的唐雅。那魅魔与生俱来的妖冶与柔美，在昏沉脆弱的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不再有半分攻击性，只剩下让人心疼的易碎感。

昏沉中的唐雅像是被一缕熟悉的气息唤醒，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毫无知觉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她还没有完全睁开眼，意识模糊得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可贝贝身上那股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却硬生生拽着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扯出一丝清醒。那是她曾经日夜思念、如今却不敢靠近的味道，是她在圣灵教无数个噩梦里，唯一奢望过的温暖。

下一秒，那只沾满了暗黑血迹、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毫无力气地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拉住了贝贝的指尖。

只是轻轻一碰，像一片羽毛拂过，却用尽了她全身仅剩的勇气。

贝贝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就想反手紧紧握住她，给她所有的安稳。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唐雅那只冰凉的手，却猛地松开了。

快得像是错觉。

她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迅速将手缩了回去，藏进自己沾满血污的衣袖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自卑，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又破碎，不敢抬头看贝贝的脸，只敢盯着地面上自己斑驳的影子，眼底盛满了连黑暗都掩盖不住的怯懦。

她怕

怕自己这双沾满了血腥、沾染了邪魂师浊气的手，弄脏了他干净的武魂，弄脏了他光明磊落的人生。

怕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他觉得恶心，让他嫌弃，让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曾经的她是唐门门主，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雅；可现在的她，是圣灵教的人，是双手染过恶、被所有人唾弃的邪魂师，是满身伤痕、阴暗妖异的魅魔。她配不上他，配不上那份干净的温柔，更配不上他不顾一切的奔赴。

所以她不敢拉，不敢抓，不敢奢求。

哪怕心里疯了一样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好疼、好怕、好孤单，她也只能硬生生忍住，把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咽进肚子里。

唐雅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自知的卑微，细若蚊蚋：

蓝银圣女我……我很脏……

蓝银圣女你别碰我……

蓝银圣女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闭上眼，长睫上瞬间凝起水汽，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甚至不敢等贝贝的回答，像是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被抛弃的结局。

贝贝看着她缩回的手，看着她拼命把自己藏起来、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痛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她，恨自己让她在黑暗里受尽了委屈，让她连被爱都变得如此胆怯。

他再也忍不住，轻轻捧起她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她冰凉的指尖紧紧按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捂热。

贝贝小雅，看着我。

贝贝我不会不要你

贝贝永远不会

邪魂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