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千年未有的慌乱。
他看着雪野月寒蜷缩在床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模样,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艰涩的辩解: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前世樱花林里,那只穿透她小腹的手,是他亲手抬起的;那双眼看着她鲜血淋漓倒下时,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的,是毁天灭地的怒意。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漂亮的玩物,一个用来排遣百年孤寂的宠物。
可当她在市集上,毫不犹豫地奔向继国缘一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心底早已被名为“占有”的藤蔓缠得密不透风。
他千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第一次想要收起满身戾气,学着做她眼中的“君子”,可这份心意,却被她弃如敝屣。

“我是气急了……”
无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走就走,转头就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是真的气疯了。
气她的背叛,气她眼里没有他的半分影子,气继国缘一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温柔。
所以那一刻,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手下的力道重得惊人,直到温热的血溅在他的手上,直到她的身体软软倒下,他才猛地回过神。
杀了她之后,他后悔过。
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她替他擦拭伤口时的温柔,想起她抱着他手臂、心疼地说“我陪着你”时的模样。
可这份后悔,太碍眼了。
他是鬼舞辻无惨,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最完美的生物,怎么能为一个背叛自己的人类后悔?
于是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洗脑自己。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所有物,背叛了主人,杀了是理所当然。
可此刻,看着雪野月寒那双写满恐惧与悲凉的眼睛,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情绪,全都破土而出。
无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语竭了。
所有的辩解,在“他亲手杀了她”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头那股陌生的慌乱,像野草般疯长,竟让他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无措。
寝殿里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昏黄的光一点点敛去,只余下满室的阴冷。
无惨站在床前,看着雪野月寒哭到力竭后沉沉睡去的模样,她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蹙着,梦里似乎还在承受着前世的痛楚。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方才那些慌乱的辩解,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情绪,此刻在他的心底翻涌成潮。
他终于承认,千年前樱花林里的那一幕,从来都不是“清理背叛者”那么简单。
他杀了她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她替自己擦拭伤口的温柔指尖,想起她抱着自己手臂心疼低语的模样,想起她奔向继国缘一时,那道决绝的背影。
他曾把这份念想归为“不甘”,归为“被背叛的怒意”,回忆起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他千年来,唯一一次动过的真心。
从那天起,无惨的心里,便多了一个执念。
一个除了寻找蓝色彼岸花,能让他摆脱阳光桎梏之外的,第二个执念。
那就是找到雪野月寒的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