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叶怀谦交完卷子，回到教室，视线越过几排空荡荡的桌椅，落在内部靠窗的最后一排，走到桌边时看到江辰坐在座位上看英语课本。暖黄色的阳光打在桌面上，少年看起来百无聊赖，心思明显不在课本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桌子下面，因为桌子高度不够，膝盖微微向两侧分开，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撑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手指随意地卷着书页的页脚，叶怀谦看着他把那一小块纸张卷成一个细长的卷，再松开，纸页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形折痕，然后再卷起来，松开。窗外的风徐徐吹入，撩动了少年眉前微卷的碎发，江辰抬手将头发往后一撩，随后一转头便注意到了站在桌边的叶怀谦，涣散的眼神缓慢聚焦。“诶，同桌你回来了？我看你前面的是物理卷子，你当了物理课代表？”

叶怀谦觉得他的状态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拉开凳子坐下:“嗯。”要知道物理课代表可不算什么好位置，工作量多而且还会经常有魔鬼加练，程泊舟早就不想当了。“你主动要当的？为什么啊？”叶怀谦翻开桌面上的物理习题册，头也不抬淡淡道：“我的物理相对薄弱，这个职务可以帮助我提升物理成绩。”江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昨天的物理课突击测验中，叶怀谦作为全班唯一一个在满分为一百分的物理魔鬼卷中获得九十分以上的成绩的人，指定深得物理老师蒋老头的青睐，现在说什么物理相对薄弱？那其余的那二十多个不及格的该怎么办？江辰摇了摇头，真是搞不懂这些人的脑回路，算了，你们学霸开心就好。正好上课铃响了，同学们打闹着陆陆续续地回到班级，这节课是物理课，一位大腹便便穿着经典理科老头的棕色格子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的地中海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蒋老头之所以叫蒋老头，可能也是因为他虽然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却总给人一种六七十岁老头的复古感。蒋老头把手中的教材往讲台上一放，双手撑着桌沿先是缓缓打量一圈班级，然后清了清嗓子颇为欣慰的开口:“昨天呢，我已经公布了你们的物理成绩，发挥的还算可以，这次我们班出了一个九十六分，就是新转来的叶怀谦同学，再接再厉，然后叶怀谦将成为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这一点我已经和叶怀谦同学与程泊舟同学讨论过了。”提到这，蒋老头用一种“老夫深感欣慰”的眼神看了叶怀谦一眼。

高中的理科课在江辰眼中总是无趣且漫长的，临近初秋，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微微卷曲起来，江辰盯着梧桐叶发愣，蒋老头的声音在耳边时隐时现“今天我们讲的是电势与电势能…”渐渐的，蒋老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一般在江辰耳边徘徊。

忽然，声音突然清晰。“江辰——又在看窗外，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蒋老头的声音一下子把江辰的注意力拉回来，江辰心中一惊，猛的站起来，撞得凳子后退了一截。“我…我？！”江辰盯着黑板上的题目，半天不说话，呃…看到题目就大脑一片空白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余光瞥见叶怀谦的笔尖顿了一下，怀抱着一丝希望悄悄碰了碰叶怀谦的手臂。“自己思考。”叶怀谦的声音幽幽地飘进江辰的耳朵里，江辰盯着题目，右眼皮跳了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灾难，最终的结果是，江辰一直站到了下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辰的腿已经站的发酸，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江辰看着埋头做题的叶怀谦越想越气，这什么人啊，对着同桌都见死不救。想起苏桉琦和汤筱琰吵架时在桌子上画的三八线，翻出自己笔袋里的记号笔，在自己与叶怀谦桌面的正中间的位置利落地画了一条直线。这个过程中，叶怀谦笔下未停，江辰见状故意重复着翻笔袋的动作三次，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响，叶怀谦终于抬起了他一节课都没转向过江辰的脑袋看向江辰，眼中略带疑惑地看着桌面上不算直的黑线。江辰颇有气势地一指那条线，课上叶怀谦的表现气得他同桌都不叫了：“叶怀谦，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超过这条线。”叶怀谦抬起目光看了一眼江辰，那双淡漠的深黑色眸子看得江辰一愣，“嗯。”叶怀谦又低下头去。江辰张了张嘴，想好的狠话噎在了喉咙里。“啧。”他恼火地把记号笔扔回笔袋里，手撑着桌子胡乱揉着自己微卷的头发，瞥了一眼当事人叶怀谦，啧，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早知道这样自己又何必费劲去画这条线。

不过后来证明画了这条线确实白费力气。

第三节课是英语课，江辰这才发现，不仅是理科，就连文科的课对自己来说也如此无聊，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换了一本高中英语阅读刷题的叶怀谦以及他面前摆着的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英语课本，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叶怀谦的字有力流畅，不同于自己随手写的连笔字，他的字像是练过的行楷，一笔一画都很好看，而江辰的字本来也还不错，但和叶怀谦的一比就没有那么好看了。他啧了一声，真是弄不懂这个看起来只喜欢刷题的闷葫芦，但总不能说人家是怪胎吧，毕竟爱学习的人很多，不能这个世界爱学习的人都是怪胎吧？

可能是为了惩罚江辰认为爱学习的人都是怪胎吧，这时候开始下雨了。

澜江市的天气说变就变，云一遮，天一黑，雨就哗哗啦啦地下了起来，雨点被风吹进窗户，飘到了江辰的脸上，江辰胡乱抹了一把脸，“哐”的一下把窗关上了，这下好了，连看窗外都不行了。于是…

“同桌你看得懂这么长的英文吗？”

“诶，同桌，你会打篮球吗有空和我们几个一起去打篮球啊。”

“同桌校运会要到了你参加吗？”

“同桌…”

……

下课铃伴着江辰的碎碎念响了，叶怀谦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江辰，浅浅地笑了一下，眼里有一种了然的笑意，看着江辰。江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问:“怎…怎么了？”叶怀谦略略低头示意江辰看桌面，江辰低头，发现自己上一节课画的线早就被自己来回挪动给蹭成了一团黑雾。

“切。”江辰撇了撇嘴，“这次算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把那一团黑雾擦掉。叶怀谦倒不在意，又低下头，换了一本化学习题册开始刷题。“江辰，你这么闲和栾显铭去搬水吧。”江辰一抬头，是张柠溪。江辰习惯性地往凳子上一靠：“诶，柠檬啊，你不是我们班学委吗？怎么管班长的事儿。”“少废话，班长她被班主任叫走了。”“哦。”

江辰从叶怀谦身后走过去的时候刻意放缓了步伐，看着叶怀谦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气不过，在叶怀谦身后比划了几下才走出去跟上栾显铭。

每个班都配有一个饮水机，每周学校在食堂门口统一给每个班发四桶饮用水，基本都是由江辰和栾显铭扛回来的。江辰和栾显铭来到食堂门口，找到标着高二（3）班的水，两个人一手提一桶，晃晃悠悠地闲聊着往班级走去。

经过四班门口时，栾显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示意江辰看过去，江辰心中疑惑，不过也顺着方向看过去，四班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皮肤白皙，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马尾，发丝被雨后微风吹起来几缕，被刚出来的阳光映照成浅棕色，是四班的学习委员方未晞。江辰挑了挑眉：“怎么？你喜欢？眼光不错。”栾显铭也很大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当然，有传闻她喜欢他们班体委，我也是咱们班体委，差别不大，我长得咋样？”江辰细细打量了一番，栾显铭身高少说也有185，剃着板寸，五官端正鼻梁高挺，眉眼带笑，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的精神气。“显铭，你好歹也是在学校校草榜里排第六的，人班体委才十一名，怕啥，多半儿啊这谣言是假的。”“得了吧辰哥，你还是第一呢，不过啊，等叶大学神一露面，我们全都得往后退一名，我打包票，一个星期午饭。”江辰张了张嘴，但想到叶怀谦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却没有办法反驳。“谁乐意和你赌这些，一边儿去。”他抬腿往前快走了几步，栾显铭立马跟上，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班级门口。

江辰跨进门，把水放在饮水机旁，麻利地换好水，刚好第四节课上课了。

第四节课是语文课，第五节课也是。对于江辰来说，语文课和物理课本质区别就是语文课他不想听，物理课又听不懂。下课铃一响，江辰把握在手里两节课却又没用上的笔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来往外走:“显铭，走啊去吃饭。”程泊舟在收拾桌面上的卷子，抽空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江辰，给咱们寝室的占张桌子。”程泊舟看了不远处被语文老师留下来默写的樊帆和廖谥航，还有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孟璠洋，无奈道:“他们一时半会也走不开，你先去吧，晚点去找你。”江辰应了一声，从叶怀谦身后走过去，瞥到叶怀谦还在写语文阅读，又叹了口气，真是搞不懂，连吃饭都不积极的人…这人真没意思。

十月底的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跑道上的雨水反射着微光，空气中有一种雨后清新的气味，让江辰感到非常舒服。他和栾显铭刚刚走到操场，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唤：“江辰，等一下！”江辰回头，体育老师方正国几个跨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张报名表:“这是下周篮球赛的报名表，江辰你看着组织一下，我很看好你们班。”

“老方，你还不知道我们班，就那几个，程泊舟，樊帆，孟璠洋，廖谥航，栾显铭，还有汤筱琰，魏薇和陈向南。”江辰挥了挥手，“你把名字填上吧，我要去吃饭了，回见。”方正国看着江辰和栾显铭两个人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江辰点的那几个男生都是一块长大的，从小就一起练篮球，在以默契为主的篮球场上，他们这几个人就是王炸，这一点身为体育老师的方正国再清楚不过，而陈向南是替补的得分后卫，球商高又擅长远距离投篮，是最近他们班新进去篮球队的男生，汤筱琰和魏薇是篮球队女队的队员，打起球来比男生还猛，算起来，高二年级段校队男女加起来有24个人，而全年级也就15个班，他们一个班就占了三分之一。

江辰和栾显铭来到食堂打了饭找了一张六人桌坐下，刚坐下，程泊舟带着另外几人也过来了，江辰刚拉开冰百事的拉环，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一回头，呃…竟然叶怀谦也来了？！“同桌你竟然会出来吃饭？”叶怀谦端着餐盘刚坐下江辰就凑到叶怀谦旁边低声问，叶怀谦拆开筷子淡淡道：“食物提供的能量和有机物是动物体生存最基本的需求。”江辰无奈地看着叶怀谦，这就是学霸，吃饭都有那么专业的词汇。他看了叶怀谦的餐盘一眼，一碟水煮菜心，一碗玉米排骨汤，一碗杂粮饭，好健康…再看看自己，一碟红烧肉，一碟肉沫蒸蛋，一碗滑蛋牛肉盖饭，一瓶冰百事，哦，差距好大…他默默地拿起冰百事又灌了一口。“对了，老大，下周要进行篮球赛，我们已经报名好了。”栾显铭把手中的土豆牛肉饭放下，开始点人数，“咱们寝除了叶大学神其他都上，还有陈向南，汤姐，薇薇。”

程泊舟略微思考了一下：“那首发我，江辰，筱琰，向南，大洋上，先探探对方底细，筱琰是女生，比赛中不常见，他们对位不好打，打乱他们一开始的节奏，第一节过后再调整。向南晚点和薇薇他们说一声。”陈向南向四处张望了一下，咽下嘴中的东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