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踏入了那片浓稠如墨、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之中。
下落的感觉很奇异,并非直坠,更像是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着向下滑行。四周不再是井壁,而是流动的、粘稠的黑暗,偶尔有细碎的、看不清形体的光点或暗影掠过,带起低低的呜咽或叹息。
越往下,心口槐纹的灼烫感越强,与周遭某种无形的存在共鸣着。那些模糊的絮语也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反复重复着一些断续的词句:
“……不该断……”
“……还给我……”
“……阿姐……”
阿姐?
杨廿心神猛地一震。这称呼……
没等她细想,脚下一实,踩到了地面。
黑暗并未散去,但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源,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浓雾的灯笼。
她朝着那光亮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松软的、积累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之上。四周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晃动的影子,像是褪了色的皮影戏,演着些她看不懂的片段:巨木参天的景象、战火与嘶喊、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芒骤然折断、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穿着她熟悉衣裙的少女身影,正朝着无尽的深渊走去。
“阿婉……?”
杨廿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朝着那少女的背影伸出手。
就在这时,前方那点朦胧的光源骤然亮起,驱散了些许周围的黑暗。她看清了,那光的源头,并非灯笼,而是一截悬浮在半空、微微发光、形状奇特的……焦枯木枝。
木枝周围,环绕着无数更加清晰、也更加哀戚的影伥,它们不再仅仅是影子,而是隐约有了五官轮廓,一张张苍白模糊的脸,齐齐转向她,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愕的面容,和她们身后……那无数重叠的、属于杨廿自己的脸。
光晕中央,那截焦枯木枝静静悬浮,不过手臂长短,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皲裂的纹路,像是被天火狠狠灼烧过,又像在无尽的岁月里自行干涸朽坏。唯有断裂处,隐约透出一点极其暗淡的、琥珀色的微光,缓慢流转,如同濒死的心跳。
就是这东西,与杨廿心口的槐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牵引着她,灼烫着她。
无数影伥环绕着它,它们的面容在木枝微光的映照下,竟渐渐清晰起来。杨廿看见了惊愕、哀伤、麻木、还有深不见底的怨恨……但这些情绪并非冲着她,而是凝聚在那截枯枝上,仿佛它承载了所有破碎的过去。
而当那些苍白的面孔转动,空洞的视线落在杨廿身上时,她脊背瞬间爬满寒意——它们在看她,却又像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她甚至在几张最近的脸上,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属于她自己的神态——蹙眉的弧度,抿唇的习惯,还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倔强。
它们真的在学她。不仅仅是外形,连细微的神态都开始模仿。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恐怖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环绕的影伥中,一个离枯枝最近的、身形格外单薄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它比其他影伥更淡,几乎透明,面容也最模糊,但它的姿态……杨廿太熟悉了。
微微低垂着头,脖颈纤弱,肩膀向内收着,那是妹妹杨婉惯常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姿态。尤其当它无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那截枯枝,却又畏惧地缩回时——杨婉摆弄心爱物件时,便是这般模样。
“阿婉……?”杨廿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单薄的影子似乎顿了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模糊的脸转向她。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苍白。但杨廿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悲伤与恐惧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不是因为鬼影,而是因为那姿态唤起的、关于妹妹的最后记忆——灵堂,空棺,母亲无声的眼泪,和那句轻飘飘的“殉情”。
如果妹妹的死不是殉情,那会是什么?这井下,这枯枝,这些哀怨的旧影,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是这一步,仿佛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光晕中央那截焦枯木枝猛地一颤!那点琥珀色的微光骤然变得不稳定,明灭闪烁。环绕的影伥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并非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刺入脑海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锐鸣!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杨廿的识海:
遮天蔽日的树冠,温暖磅礴的生机……
凛冽的刀光,凄厉的断裂巨响,难以承受的坠落与剧痛……
黑暗,漫长的黑暗,还有深埋在泥土里、年复一年的孤独与质问……
一个温柔的女声隐隐约约:“……藏好……等阿姐……”
以及最后,一个少女决然跃入黑暗的背影,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替我……”
“呃啊——!”
杨廿抱住头,踉跄后退。心口的槐纹像是要燃烧起来,与那枯枝的共鸣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绪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夹杂着神木陨落的悲怆、漫长禁锢的怨愤,还有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属于人类的守护之念。
是妹妹的意念吗?那个跃入黑暗的背影……
混乱中,她感觉袖中的令符在发烫,舌下木渐给的玉坠也传来清晰的震感,一股沉静的力量试图稳住她翻腾的心神。
但枯枝的反噬太强了。它像是被杨廿的靠近和情绪彻底激活,那点琥珀微光猛地膨胀,一股强大阴冷的吸力传来,周围的影伥尖啸着被拉扯向它,连杨廿也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抽离,投入那片无尽的痛苦与执念之中。
不行……不能在这里被吞噬……
她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强迫自己抬头,看向那截疯狂震颤的枯枝,看向它断裂处那点不稳定的核心。所有的哀伤、怨恨、不甘,都源于那里。
“钥匙孔……”她想起木渐的话。
她不是来镇压,也不是来净化。她是来“看清”,来开锁的。
锁眼,就在那里。
杨廿不再抵抗那股牵扯的力量,反而凝聚起全部意志,将心神顺着心口槐纹与枯枝的共鸣,朝着那点琥珀色的、剧烈波动着的微光,猛地“撞”了过去——
没有物理的接触。只有精神的、纯粹意念的交锋与……沟通。
在意识触及核心的刹那,所有的尖啸、画面、情绪洪流骤然停滞。
她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你来了……终于……”
“……带它……走……”
“……告诉阿姐……我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截焦枯木枝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解脱般的碎裂声。环绕的影伥齐齐顿住,然后,如同阳光下的雾气,开始无声地消散。它们脸上的怨恨与痛苦渐渐褪去,最后望向杨廿的目光,竟奇异地带上了几分平静,甚至……一丝感激?
枯枝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点琥珀色的微光脱离了枝体,化作一道极其柔和温暖的光流,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拂过杨廿的心口。
心口灼烫的槐纹,仿佛被清泉洗涤,瞬间变得温凉平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安宁感,从那里扩散至四肢百骸。
枯枝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真正的朽木,向下坠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一捧飞灰,消散在渐渐清朗起来的井底空气中。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四周不再是粘稠的虚空,而是实实在在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古老井壁。头顶极高处,隐约透下子夜时分惨淡的星光。
结束了?
杨廿脱力般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脑海中最后回荡的,是那句“告诉阿姐……我不悔”。
阿姐……是在叫她?那声音……是妹妹吗?还是这截枯枝本身残存的、属于某个古老存在的意念?
她不知道。
但心口的平静是真实的。井下那股阴冷黏腻的执念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袖中的令符不再发烫,舌下的玉坠也恢复了温润。
木渐说的“解法只在局中”,原来是这样。
不是镇压,不是消灭。
是了结,是承担,也是……传递。
井口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气息波动。她抬起头,隐约看到一道玄色身影,正沉默地俯视着井底,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