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雨夜，死寂被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衬得更加瘆人。江喻辞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冰冷的塑料外壳几乎要被捏碎。厅长那句“加强警戒、内部核查”的命令还在耳边回响，但一种更深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暴露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缠紧了心脏。赵工程师家被监听了，那他们之前所有的行动、谈话，甚至这个安全屋的位置，都可能早已不是秘密。“观众”，或者说“暗灯塔”，一直在看着。老局长的死，周副厅长的落网，或许非但没有伤到他们的筋骨，反而让他们提前启动了更彻底的清洗程序。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病房。段星灼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沉睡，而是在极度警觉地休憩。门口两名警卫站得笔直，但阴影中，他们的轮廓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信任，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小张，”江喻辞走到门口，对其中一名相对年轻的警卫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去通知医疗组，段警官可能需要加一剂镇静，他刚才情绪不太稳定。”

年轻警卫不疑有他，应声转身走向护士站。

江喻辞的目光随即落在另一名年长些的警卫脸上，对方眼神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老李，麻烦你去确认一下楼顶和东西两侧走廊的监控探头工作是否正常，我总觉得刚才有异常信号干扰。”

年长警卫深深看了江喻辞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喻辞心头一跳。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微微颔首：“江警官，厅长命令我们寸步不离。”

“情况有变，安全第一。”江喻辞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确认外围安全是首要任务，这里有我。”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老李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步伐沉稳，看不出破绽。

江喻辞退回病房，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死。他需要留一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他快步回到段星灼床边，压低声音：“情况不对，我们可能被卖了。”

段星灼倏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决绝。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江喻辞按住。

“别动，保存体力。”江喻辞从枕头下摸出偷偷藏起的一把备用手术剪，塞进段星灼没受伤的右手里，又将自己那把只剩几发子弹的手枪检查了一下，藏在腰后。“听着，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如果失散，去B计划地点汇合。”他快速报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三年前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段星灼重重握了一下手术剪，眼神示意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走廊外异常安静，连平时护士定时巡查的脚步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比枪声更让人不安。

突然！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带着消音器特有的闷响，从走廊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来了！

江喻辞瞳孔骤缩，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扑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只见走廊尽头，刚才离开的年轻警卫小张已经倒在血泊中，而那个年长的警卫老李，正缓缓收起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面无表情地对着耳麦低语：“目标确认在病房，清除障碍一。准备强攻。”

内鬼！果然是老李！

江喻辞心脏狂跳，猛地缩回头，对段星灼低吼：“走！卫生间窗口！”

他一把掀开段星灼的被子，架起他，冲向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段星灼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配合着迈动虚弱的双腿。

刚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密集的、经过消音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进来，打在病床、墙壁和仪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目标转移！在卫生间！”老李冷酷的声音响起。

江喻辞顾不上许多，一脚踹开卫生间高处的换气窗狭窄的百叶窗！窗外是疗养院后墙，楼下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坡！

“跳！”他朝段星灼吼道，同时转身，凭借记忆对着卫生间门锁位置连开两枪！“砰！砰！”木屑飞溅，暂时阻滞了外面的冲势。

段星灼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攀上马桶，抓住窗框，不顾一切地向外翻去！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江喻辞正要跟上，卫生间门被更大的力量撞开一道缝，一只握着枪的手伸了进来！江喻辞眼疾手快，一枪打在那只手腕上！

“啊！”外面传来一声痛呼。

趁此间隙，江喻辞猛地跃起，抓住窗框，身体灵活地钻出窗口！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瞬间，密集的子弹擦着他的后背射入夜空！

他松手，身体向下坠落！冰冷的雨水和树枝抽打在脸上，他蜷缩身体，护住头部，重重摔进下方的灌木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肋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昏厥。

“这边！别让他们跑了！”楼上传来敌人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江喻辞强忍剧痛，挣扎着爬起，看到段星灼也刚从几米外的灌木丛中踉跄站起，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

“走！”江喻辞低喝一声，架起段星灼，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疗养院后方更深的树林。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浇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寒意刺骨。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子弹不时啾啾地打在周围的树干上。

两人在泥泞湿滑的山林中亡命狂奔，全靠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训练出的体力支撑。段星灼几乎完全靠江喻辞拖着走，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

“分开……走……”段星灼喘息着，试图推开江喻辞，“我……拖住他们……”

“闭嘴！”江喻辞厉声打断，手臂箍得更紧，“要死一起死！”

他知道，一旦分开，段星灼绝无生路。

身后的追兵似乎熟悉地形，包抄的速度很快。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江喻辞目光急速扫视四周，突然看到左前方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陡峭滑坡，下方是更深的山谷。

“赌一把！”他拉着段星灼，毫不犹豫地冲向滑坡边缘，两人抱成一团，顺着泥泞的坡面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泥土、碎石和断枝不断撞击着身体。不知滚了多久，两人重重摔在谷底一条浑浊的溪流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追兵的声音被陡坡和雨声隔绝，暂时听不到了。

江喻辞咳出几口泥水，艰难地爬起，检查段星灼的情况。段星灼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

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和处理伤口！

他背起段星灼，沿着溪流向下游跋涉。幸运的是，没走多远，他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猎人废弃的临时窝棚。

将段星灼安置在窝棚干燥的角落，江喻辞用溪水简单清洗了两人身上的泥污，又撕下自己病号服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为段星灼包扎不断渗血的伤口。做完这一切，他也几乎虚脱，靠坐在窝棚口，剧烈喘息，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渐小，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溪流的潺潺声。但这种寂静，比枪声更让人不安。

段星灼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而瑟瑟发抖。

江喻辞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内衬，冻得嘴唇发紫。他握紧手枪，子弹只剩最后三发。希望渺茫，但他不能放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犬的吠叫声和更多的人声！

厅长的人？还是……敌人的后续搜索队？

江喻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挪到窝棚入口，拨开藤蔓，向外窥视。

只见山谷下游方向，出现了几道手电光柱，隐约能看到穿着警用雨衣的身影，还有警犬在溪边嗅闻。

是厅长的人！他们找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松懈感瞬间涌上，江喻辞几乎要瘫软在地。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警惕，没有立刻现身，而是仔细观察。

那些警察搜索得很仔细，沿着溪流向上，逐渐靠近窝棚。

就在江喻辞准备发出信号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侧上方山坡的密林中，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手电光的反光——是狙击镜！

有埋伏！

“小心！有狙击手！”江喻辞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同时猛地向窝棚内扑倒！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响划破山谷的寂静！子弹打在窝棚入口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下方溪边的警察队伍瞬间大乱，纷纷寻找掩体，枪口对准山坡！

“砰砰砰！”更多的枪声从山坡不同方向响起，显然是埋伏的敌人开火了！双方顿时交火，山谷里枪声大作！

江喻辞趴在窝棚里，心脏狂跳。果然！敌人料到了厅长的人会来搜救，提前设下了埋伏！这是一场针对救援队的围点打援！

必须想办法通知他们撤离，或者……干掉那个狙击手！

他看向昏迷的段星灼，又看了看手中仅剩三发子弹的手枪。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窝棚另一侧冲出，利用树木掩护，朝着记忆中山坡上狙击镜反光的方向，亡命般冲去！他要吸引火力，为下面的警察创造机会，同时，赌一把能不能接近那个狙击手！

“在那边！抓住他！”敌人的喊声和子弹立刻追了过来！

江喻辞在林中 zigzag 狂奔，子弹不断打在身边的树干上。他凭借经验和本能规避，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衫。

距离山坡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那个潜伏在岩石后的狙击手轮廓！

就在他举起手枪，准备瞄准的瞬间——

“砰！”

又一声枪响！但这一次，子弹不是射向他，而是来自他侧后方！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刚刚抬起枪口的狙击手的头部！

狙击手哼都没哼一声，瘫软下去。

江喻辞猛地回头！

只见下方溪流对岸，一个穿着警用雨衣、但动作矫健得远超普通警察的身影，正半跪在一块巨石后，手中狙击步枪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人抬起头，雨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的脸——正是厅长身边那个沉默寡言、却总给人深不可测感觉的贴身警卫队长，代号“山鹰”！

是他！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山鹰”对江喻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吸引火力，同时对着通讯器快速下达指令。下方的警察队伍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有序反击和包抄。

江喻辞来不及细想“山鹰”为何枪法如此精准且出现在这里，他立刻配合，继续在林中穿梭，吸引剩余伏击者的注意力。

在“山鹰”的精准指挥和狙击掩护下，埋伏的敌人很快被压制、清除。战斗在十几分钟后结束。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伤者的呻吟。

“山鹰”带着几名精锐警察，快速涉过溪流，来到江喻辞面前。他看了一眼江喻辞的伤势和窝棚里昏迷的段星灼，眼神凝重，言简意赅：“厅长接到内线预警，疗养院有变，派我带队秘密接应，但还是晚了一步。你们没事就好。”

内线预警？江喻辞心中一动，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段星灼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抢救！还有，赵工程师的U盘和密码本……”江喻辞急道。

“放心，证据已由绝对可靠的渠道秘密转移保护。” “山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厅长命令，立刻护送你们去绝对安全的地点。这里不宜久留，对方可能还有后手。”

绝对安全的地点？哪里？

江喻辞看着“山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这些看似普通、但刚才行动却异常彪悍的“警察”，心中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这个“山鹰”，这个救援……真的完全可信吗？

“暗灯塔”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

但他没有选择。他看了一眼生命垂危的段星灼，点了点头。

“山鹰”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小心地抬起段星灼的担架。江喻辞在另一名队员的搀扶下，跟着他们，沉默地走向雨幕深处未知的“安全地点”。

前方的路，是生门，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江喻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段星灼，又一次从鬼门关爬了回来，但代价惨重，前途未卜。

而那个真正的“暗灯塔”，依旧隐藏在茫茫黑暗之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