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光白得刺眼,将段星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漂洗干净。他靠在床头,呼吸面罩下呼出的白气急促而浅薄,但那双盯着江喻辞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必须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透过面罩,嘶哑却不容置疑,“旧船坞……林薇最后消失的地方……‘灯塔’选在那里……不是巧合。”
江喻辞站在床边,拳头攥紧,骨节发白。理智在尖叫,段星灼现在的状态,别说参与行动,就是挪下病床都可能要了他的命。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自己也是个重伤员。厅长部署的行动,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依靠的正规力量。
“厅长的人已经布控,我们等消息……”江喻辞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等?”段星灼猛地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着全身的伤,让他痛得蜷缩,但眼神却丝毫未变,“等他们……清理现场?等‘礼物’被销毁?等‘观众’……再次消失?”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叶里硬挤出来,“老狐狸……不会按常理出牌……厅长的队伍里……就一定干净吗?!”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刺进江喻辞的心脏。他何尝不担心?老局长经营多年,渗透到了何种程度,谁也不敢保证。一次看似严密的围捕,也可能变成自投罗网的葬礼。
“你这样子,怎么去?”江喻辞的声音干涩。
段星灼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扯掉了手臂上的输液针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脱力和剧痛重重摔回床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妈的……”他低咒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但眼神里的火却越烧越旺,“死……也要死在那儿……”
江喻辞看着他那副样子,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和无奈的情绪冲上头顶。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里的煎熬。
警报声引来了外面的守卫和医生。医生冲进来,试图给段星灼重新接上监测和输液。
“滚开!”段星灼嘶吼,用尽力气挥开医生的手,目光却死死钉在江喻辞背上,“江喻辞……你忘了……仓库里……那一枪……是怎么开的吗?!”
江喻辞背影猛地一僵。
“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化工厂……爬出来的吗?!”
“忘了……李默死前……说的什么吗?!”
段星灼的声音破碎,却字字砸在江喻辞心上,砸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们从来就不是等待救援的人。他们是撕开黑暗的刀,哪怕刀刃崩碎,也要卡在敌人的喉咙里。
江喻辞缓缓转过身,眼神已经彻底冰冷沉淀下来,如同淬火的寒铁。他对医生和守卫摆了摆手:“出去。”
“江警官!他的情况不能……”
“出去!”江喻辞的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和守卫面面相觑,最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江喻辞走到床边,拿起医生留下的镇痛针剂,看了看标签,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注射进段星灼的静脉。
“十分钟。”江喻辞的声音低而沉,“药效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内,我要你保持绝对清醒,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强效镇痛剂迅速起作用,段星灼脸上痛苦的神色舒缓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他看向江喻辞,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锐利如刀的笑:“……够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病房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战前指挥部。江喻辞找来安全屋的备用电子地图,摊在病床上。段星灼靠着他塞过来的枕头,右手食指颤抖却精准地在屏幕上划动,将他记忆中三号码头东区旧船坞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锈蚀的龙门吊、每一处坍塌的栈桥、水下危险的暗桩、可能埋伏狙击手的高点、以及“烛龙”时期可能遗留的、不为人知的暗道和密室入口——全部标注出来。
他的记忆精准得可怕,仿佛那地狱般的三年,每一个画面都用刀子刻在了脑子里。
“这里……水下……有排污管道入口……直通……三号仓库地下……‘烛龙’以前……走紧急货用的……”段星灼的指尖点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呼吸因为激动和药效而急促,“‘礼物’……如果是指我们……或者……林薇的遗物……最可能……藏在那里……”
“观众呢?”江喻辞盯着那个点,大脑飞速运转,“老局长会在哪里‘看戏’?”
段星灼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城市的方向,手指艰难地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指向旧船坞对面隔海相望的一片悬崖:“那里……望海崖……有个废弃的……灯塔观测站……视野……最好……”
真正的灯塔,在假的灯塔之上,俯瞰全局。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厅长的人主要布控在船坞陆地入口和沿岸。”江喻辞快速道,“水下和观测站,是盲区。”
“我们……从水下进。”段星灼眼神狠戾,“给他……一个‘惊喜’。”
计划粗暴而疯狂,生还几率渺茫。但这是唯一可能撕开伪装、直插心脏的方式。
江喻辞不再废话,转身冲出病房,找到行动组长,以最高紧急权限,要求调用两套水下潜行装备和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并严令对厅长方面只汇报“原地待命”,暂不透露他们的具体行动路线。
组长面露难色,但在江喻辞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最终咬牙执行。
十分钟后,药效开始消退,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段星灼脸色灰败,几乎无法站立。江喻辞半扶半抱着他,给他套上厚重的、能一定程度上支撑和保护躯干的潜水服,将必要的装备挂在他身上。
“还行吗?”江喻辞的声音绷得很紧。
段星灼靠在他身上,汗水浸透了额发,点了点头,牙关紧咬,说不出话。
没有多余的时间。两人在夜色掩护下,驾驶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弥漫着血腥和阴谋气息的废弃港口。
城市被远远抛在身后。越靠近港口,空气越发沉寂,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轰鸣和越野车引擎的低吼。远处,旧船坞巨大的黑色剪影匍匐在海岸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布满锈蚀伤痕的钢铁巨兽。月光给它镀上了一层惨白的银边,更添几分诡异。
隔海相望的望海崖上,那个废弃的观测站窗口,一片漆黑,但江喻辞和段星灼都感觉到,有一双或者几双眼睛,正从那里俯视着这一切。
江喻辞将车藏在远离船坞入口的密林深处。两人互相搀扶着,踏着冰冷粗糙的礁石,走向预定的下水点。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刺骨寒意。
套上潜水镜,背上压缩空气瓶,最后检查装备。段星灼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伤痛的折磨。江喻辞的情况稍好,但肋下的伤口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也开始阵阵抽痛。
“跟着我。”江喻辞最后看了一眼段星灼,确认他的状态。
段星灼比了个手势,眼神在潜水镜后,只剩下赴死般的平静和决绝。
两人无声地滑入漆黑冰冷的海水。寒意瞬间穿透潜水服,刺入骨髓。水下能见度极低,只能依靠头顶灯微弱的光柱和记忆中的方向。江喻辞打头,段星灼紧跟其后,朝着那段隐藏在水下的排污管道入口潜去。
水流湍急,暗礁丛生。每前进一米都异常艰难。段星灼的动作明显迟缓僵硬,有几次差点被暗流卷走,都被江喻辞及时拉住。
终于,那个被厚重海藻和贝类覆盖的圆形管道口,出现在光柱中。铁栅栏早已锈蚀断裂。江喻辞率先钻了进去,管道内更加漆黑,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污浊的海水带着陈年的腐臭气味。
段星灼跟在后面,呼吸面罩下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挪动身体都像是酷刑。但他没有停下。
不知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声。管道开始向上延伸。江喻辞加快速度,率先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回声的黑暗空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污水混合的难闻气味。这里似乎是旧船坞某个废弃的泵站或者水下仓库的入口。
他拉了一把身后的段星灼,两人艰难地爬上一处湿滑的水泥平台,脱掉沉重的潜水装备。
短暂的适应黑暗后,借助从高处通风口漏下的惨淡月光,他们看清了所在的环境——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仓库,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远处有通往上层船坞的铁梯。
寂静中,能隐约听到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声——厅长的人已经布控到位,正在等待。
而他们的目标,是找到“礼物”,并抓住那个在悬崖上“看戏”的人。
江喻辞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开搜索,保持低姿,利用废弃集装箱作为掩体,向仓库深处摸去。
仓库极大,结构复杂,阴影幢幢,仿佛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两人如同幽灵,在钢铁的迷宫中无声穿行。
突然,段星灼猛地停下脚步,拉住了江喻辞。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那集装箱的位置很隐蔽,但门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分开,缓缓靠近。
江喻辞侧身,小心地探头看向集装箱内部。
里面没有灯光,但借着月光,能看到角落里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而箱子旁边,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手脚被缚,嘴被胶带封住!
是囚犯?还是……“礼物”?!
就在江喻辞试图看清那人样貌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是狙击步枪拉栓上膛的声音!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仓库的寂静!子弹打在江喻辞刚才探头位置的集装箱铁皮上,溅起一溜火星!
“有狙击手!隐蔽!”江喻辞低吼一声,猛地扑向旁边的掩体!
段星灼也同时翻滚躲闪!
更多的枪声从不同方向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他們周围的集装箱和地面上,跳弹四处横飞!对方不止一个狙击手!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冲进去!抓活的!”头顶传来敌人的吼声!杂乱的脚步声从铁梯方向涌来!
江喻辞和段星灼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几个集装箱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根本无法露头!
“妈的!”江喻辞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腰间的手枪。段星灼也靠在一个集装箱后,剧烈喘息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紧了微冲,眼神里全是濒死反扑的凶光。
绝境!又一次!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独。
江喻辞看了一眼那个囚禁着人的集装箱,又看了一眼通往悬崖观测站方向的黑暗通道。
必须有人去确认“礼物”,必须有人去抓住“灯塔”!
他看向段星灼。
段星灼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一瞬间,无需言语,三年前码头仓库那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在生死关头骤然回归!
江喻辞猛地指向那个集装箱,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通往悬崖的通道,再指向段星灼!
段星灼瞬间明白!他去确认“礼物”并拖住地面的敌人,江喻辞去抓老局长!
没有犹豫,段星灼重重一点头!
“掩护我!”江喻辞低喝一声,猛地从掩体后探身,朝着铁梯方向冲来的敌人连续点射!
段星灼几乎同时起身,微冲喷吐出火舌,不顾一切地扫向高处狙击手可能藏身的位置!
火力瞬间被吸引!江喻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同猎豹般窜出,扑向那个囚禁着人的集装箱!而段星灼则利用火力压制,猛地冲向通往悬崖观测站的黑暗通道入口!
枪声、吼声、脚步声在巨大的地下仓库里回荡、碰撞!月光与硝烟交织,将这片钢铁坟墓,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分头行动,直插心脏。结局,是彻底毁灭,还是……撕破这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