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狂喜、难以置信、心酸、担忧……无数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到她苍白的唇瓣,极其缓慢地,嚅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无比的音节,从那久未启用的声带里,生涩地流淌出来:
“……哥?”
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唐三耳边,也炸响在他沉寂了近一年的心湖。
她……能说话了?
巨大的震惊甚至压过了喜悦,唐三猛地后退半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看着她尝试性地、略显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星……星璃?” 唐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想碰她又不敢,“你……你真的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星璃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他的话,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还有些迟缓。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房间布置,目光最终回到唐三写满狂喜与担忧的脸上。
她牵动嘴角,努力地想做出一个安慰性的微笑,但或许是面部肌肉太久未活动,那个笑容显得有些生疏,却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没事。”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轻柔,“让你……担心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对兄长的依赖。仿佛只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来发现哥哥守在身边,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史莱克学院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为星璃的苏醒而欢欣鼓舞。小舞抱着她又哭又笑,戴沐白等人也围着她关切询问。医师再次检查,确认她身体除了虚弱需要调养,魂力等级甚至莫名其妙稳定在了三十六级,再无其他异常。
星璃的表现“正常”得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她记得每一个人,记得昏迷前大部分事情(关于森林核心的细节她表示很模糊),对大家的关心表示感谢。她说话依旧不多,但比之前只能用纸笔沟通要好太多,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她开始尝试下床走动,重新跟着大家上课(理论课),去药馆帮忙的手法甚至比昏迷前更加娴熟精准。
唐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最初的狂喜过后,是更加细致入微的照顾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星璃对他的依赖似乎也没有改变,会轻声喊他“哥哥”,会接受他的搀扶和保护,会在吃药时微微蹙眉看他,仿佛在无声地撒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好——她能说话了。
只有偶尔,极偶尔的瞬间,唐三会捕捉到星璃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眼前的任何事物,而是一种仿佛穿透了时空的、悠远而沉重的目光,里面盛满了与她现在年龄和经历完全不符的复杂情愫——沧桑,了然,淡淡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但那种目光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唐三以为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依然是那个安静、体贴、有些孱弱却努力不给大家添麻烦的星璃。
直到一个宁静的夜晚。
唐三因为白天协助大师完成一个魂兽研究课题,睡得有些沉。半夜,他忽然莫名惊醒,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自己的宿舍,下意识地朝着星璃房间的方向望去。
她的窗口,竟隐隐透出未熄的灯火。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是身体不适吗?
唐三心中一紧,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窗户并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他本欲敲门,却从缝隙中看到星璃并未躺在床上。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静静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的轮廓。夜风吹动她披散的黑发和裙角,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月光下的白玉雕像。
然后,唐三听到她用那已经恢复清越许多、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空灵疏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屋内的任何人,而是对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对着浩瀚无垠的星空:
“我会离开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又望了夜空许久,才缓缓转身,吹熄了灯盏。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唐三,却如遭冰封,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离开?
去哪里?
为什么?
那个眼神……那句话……那种超然物外、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般的姿态……
沉睡一年后苏醒的星璃,还是他记忆里那个需要他保护、眼中只有安静与依赖的妹妹吗?
那平静语气下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被失而复得的温暖填满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伴随着无边寒意的痛楚。
夜色深沉,月光无声流淌。小屋窗口的黑暗,此刻却像一张无形巨口,吞噬了唐三心中所有刚刚升起的暖意,只留下无尽的疑问和一股悄然蔓延的、冰冷的不安。
她醒了。
但她似乎,也带回了某些遥远星河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