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的冬夜,雪粒子裹着海雾,扑在漆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站在檐下,指尖捻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是邻院那株早樱,不知怎的,竟在腊月里开了零星几朵。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韩服,衣摆绣着暗纹的松柏,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垂落的发丝沾了雪沫,像撒了一把碎银。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像落雪,带着清冽的梅香。
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该回京都了,这里的雪,不比富士山的暖。”
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春日里拂过樱花树的风:“我来接你。”
韩的指尖微微一颤,花瓣从指缝间滑落,坠进雪地里,瞬间没了踪迹。他转过身,正对上日的眼眸。那双眼睛,盛着富士山终年不化的雪,也盛着京都四月漫天的樱,此刻落在他身上,却温柔得不像话。日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驼色的羽织,腰间系着靛蓝色的腰带,佩着一把古朴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枝盛放的樱花。
“接我?”韩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我们之间,还需要‘接’这个字吗?”
日走近,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韩发梢的雪沫。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韩皮肤的瞬间,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当然需要。”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从奈良时代的遣唐使船,到江户年间的朱印船,再到如今的跨海航班,我走了千年,就是为了接你。”
韩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会沉溺在那双眸子里,像沉溺在富士山的雪,或是京都的樱海里。
两人之间的渊源,太长,太乱。有过并肩看樱花的温柔,有过兵刃相向的惨烈,有过隔着海峡遥遥相望的思念,也有过近在咫尺却相对无言的疏离。
雪越下越大,海雾也越来越浓,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日伸手,轻轻握住韩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带着梅香,烫得韩的心头一颤。
“济州岛的海,太冷了。”日的声音带着心疼,“跟我回京都吧,那里的樱花开得早,春天也来得快。”
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日眼底的温柔,心里那道尘封了千年的堤坝,终于轰然倒塌。
他想起年少时,两人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并肩而行,看遍了满城的牡丹;想起在镰仓的海边,一起等过日出,海风卷着浪花,打湿了两人的衣摆;想起战乱年间,隔着烽火遥遥相望,眼底的担忧,比烽火还要炽热。
“你可知,”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守着这片海,守了多久?”
日收紧了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以后,换我守着你。”
韩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抬手,搂住日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日身上的梅香混着雪的清冽,好闻得让他想哭。
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低头,下巴抵在韩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别哭。”
韩没有哭,只是闷闷地说:“富士山的樱,真的比济州岛的暖?”
日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身体传来,听得韩的心头一颤。
“当然。”日的声音带着笑意,“因为那里,有我。”
雪还在下,海雾还在弥漫,却再也冻不透两人相拥的温度。
日低头,吻上韩的发顶,唇瓣贴着微凉的发丝,轻声说:“韩,从今往后,樱雪落肩头,我们共白首。”
韩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手臂搂得更紧。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汽笛声,是跨海的轮渡。雪光里,樱花瓣随风飞舞,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像一场千年未散的樱花雨。
原来,有些羁绊,跨越千年的风与雪,跨越海峡的浪与雾,终究还是会重逢。
就像富士山的雪,总会落在济州岛的海面上;就像京都的樱,总会开在韩的心头。